在佛法的視野裡，「執常」不是一個抽象的哲學錯誤，而是人生迷路的起點。所謂「執常」，就是把本來變動不居的身心與世界，誤認為穩定可靠、可以長久依靠。從這個錯誤出發，我們對生命、關係、財富、身體，生起種種不願放手的貪著與計劃，最後在無常的衝擊下，換來恐懼、失落與煎熬。本文的中心論點很簡單：一切將變之物若被當作不變來依靠，執常本身就是迷路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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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知道無常」到「活得像常」
很多人會說：「無常這個道理，我當然懂。」我們知道人終有一死，知道世事難料，知道感情會變、身體會老，這些都不難理解。但問題不在「懂不懂」，而在「活得像不像懂」。
賈曹杰在《善解心要論》中指出，我們之所以忽視無常，有兩個關鍵原因：
– 對微細無常缺乏覺察
我們知道有一天會老、會死（粗無常），卻感覺不到此刻身心正在剎那剎那變化（細無常）。於是，當下被誤以為是穩固的——今天的健康、關係、工作狀態，好像可以暫時「擱著不管」，反正不會馬上消失。
– 對死亡的「遠近感」錯位
我們承認「總有一天會死」，卻總覺得「不是現在」。死亡在概念上存在，在情感上卻像一件遙遠的事。於是，該做的事一拖再拖，該放下的執著一再加碼，該修的心一再延後。
這種「知道無常，卻活得像常」的狀態，本身就是一種迷路——方向看似沒錯，腳步卻一直往反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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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種「執常」：人生如何一步步走偏
在《明破常執方便品》中，賈曹杰透過四個面向，拆解我們最常迷失的地方：
（一）有生必有死：把「還沒死」當成「不會死」
他用一個比喻：有大臣得罪了王的侍臣，侍臣想殺他，國王也默許，他自己也懷疑王要殺他，所以時刻警惕，不敢放逸。賈曹杰說，我們住在「三界城」中，其實就像這位大臣——死亡隨時可能臨頭，只是我們沒有那種「隨時可能出事」的警覺。
現代例子：
有人體檢報告年年「有點小問題」，醫生提醒要運動、飲食節制，他也知道「健康很重要」，但總覺得：「再忙完這陣子再說。」等到真正病倒，才驚覺：原來死亡與重病，從來不是「以後」才會發生的事，而是一直在靠近。
把「暫時沒事」誤當「長期安全」，就是一種執常。
（二）有降必有升：把順境當成理所當然
地位、財富、名譽，都是變動的。賈曹杰提醒：為了財富和名譽去冒險，甚至拿來世的幸福換取今生短暫的快樂，只會自損長遠利益。
現代例子：
一個事業順利的人，習慣了年年升職加薪，於是把「成功」當成常態，把「市場好、身體撐得住、家人支持」當成理所當然。當經濟環境一變，公司裁員、身體出狀況，他會覺得「人生怎麼突然變了樣」。其實，變的不是人生突然變壞，而是原本就無常，只是他一直把「好日子」當成固定設定。
把「一時順利」當成「必然持續」，也是一種執常。
（三）有得必有失：把擁有當成永遠
我們對人、物的貪戀，往往建立在一個潛台詞上：「這樣的關係、這樣的擁有，可以一直在。」賈曹杰說，對人事物的貪戀是不可靠的情感，因為只要因緣一變，聚合的條件散了，一切就會迅速離開。
現代例子：
一對感情很好的伴侶，其中一方總覺得：「他這麼愛我，不會離開的。」於是開始理所當然地忽略對方的感受，情緒失控時肆意發洩。幾年後，對方真的離開了，他才說：「我以為他不會走。」這句話背後，就是赤裸裸的「執常」。
把「現在在」當成「永遠在」，是另一種迷路。
（四）有聚必有散：把相聚當成可控
我們留戀親友、關係、團隊、環境，渴望「就這樣一直下去」。但事實是，有聚必有散，沒有任何關係可以保證不變。賈曹杰指出，當我們真正理解這一點，貪執與恐懼反而會減少，因為我們不再妄想抓住不可能抓住的東西。
現代例子：
一個父母看著孩子長大，心裡其實知道「孩子總有一天會離家」，但情感上卻希望孩子永遠像現在這樣依賴自己。當孩子真的要出國、成家、搬走時，內心極度不捨，甚至用情緒勒索挽留。這種痛苦，很大一部分來自「不肯承認聚散本來如此」。
把「暫時同行」當成「可以控制」，也是執常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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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苦視角：為何執常一定會痛？
如果世界本來就無常，為何「執常」一定會帶來痛苦？第二品《明破樂執方便品》用「三苦」給出一個很深的答案。
– 苦苦：直接的痛苦
病痛、飢渴、失業、失戀、親人離世，這些是誰都感受得到的苦。若我們以為「健康會一直在」「關係會一直在」，一旦被打破，痛苦會加倍，因為不只是失去，還有「怎麼會這樣」的震驚與不甘。
– 壞苦：快樂變質的痛苦
很多我們以為的「快樂」，其實只是痛苦暫時減輕。一旦過度或延續，就變成新的痛苦：吃太多變成胃痛，沉迷娛樂變成空虛，戀愛的甜蜜變成佔有與焦慮。若我們執著「快樂應該一直維持」，那麼快樂一變質，就會覺得被背叛。
– 行苦：存在本身的不安穩
這是最微細也最根本的苦——有漏身心五蘊本身就是苦的基礎。即使此刻沒有明顯的痛苦，痛苦的可能性卻一直存在，只要因緣一動，就會浮現。這種「隨時可能出事」的結構，讓一切依賴在其上的安全感，都帶著裂縫。
關鍵在這裡：
我們把本來不穩定的東西，當成穩定的依靠；把本來會變的東西，當成可以不變。當現實依照它的本性在變時，我們卻覺得是「出錯了」。痛苦，往往就從這個錯誤期待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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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反方觀點：沒有一點「常」，人生怎麼過？
有人可能會說：「如果什麼都無常，那還要不要談承諾？要不要談長期關係？要不要努力工作、存錢、規劃未來？如果都說無常，會不會變成消極、逃避責任？」
這個疑問很重要，也很真實。
反方觀點一：承認無常會削弱責任感與投入感
有些人擔心：既然一切都會變，那現在的努力有什麼意義？反正關係會變、工作會變、身體會變，那不如隨便過。
駁論：
真正理解無常，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更清楚什麼值得做」。
因為知道時間有限，所以更珍惜當下的每一刻；因為知道關係會變，所以更願意在相聚時好好對待彼此；因為知道身體會壞，所以更願意在還能行動時，做有意義的事。
無常不是否定責任，而是提醒我們：不要把「結果一定如我所願」當成前提，而是帶著清醒的心，盡當下所能。
反方觀點二：一點「穩定感」都沒有，人會活不下去
也有人說：「人總要有點安全感吧？如果什麼都不可靠，那不是很絕望嗎？」
駁論：
佛法並不是要我們「什麼都不依靠」，而是要我們看清楚：把不穩定的東西當成絕對依靠，才是最不安全的。
我們仍然可以建立關係、經營事業、照顧身體，只是心裡明白：這些都是因緣和合，會變、會散、會壞。這樣一來，我們不是沒有安全感，而是把安全感從「一定不變」轉向「即使變了，我也能面對」。
真正的穩定，不是外境不變，而是心有能力面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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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結論：看破「常」，才走得回來
「執常是迷路開始」，迷在哪裡？迷在把本來流動的生命，硬要當成靜止的畫面；把本來會散的因緣，硬要當成永遠的保證。於是，我們在無常中追求「不變」，在三苦中追求「絕對快樂」，結果只會越走越遠。
賈曹杰說，當我們真正確認人、物、處境皆不穩定時，貪執與恐懼反而會減少，因為我們不再用錯誤的期待折磨自己。
第一品破「常執」，讓我們不再把無常世界當成永恆樂土；第二品破「樂執」，讓我們不再把三界火宅當成安穩之家。
對普通人來說，這並不是要立刻變成聖者，而是可以從很小的地方開始：
– 生病時，不再只問「為什麼是我」，而是看到「身體本來就會壞」。
– 關係變化時，不再只怪對方變了，而是承認「人心本來就會變」。
– 計劃被打亂時，不再只怨天尤人，而是記得「世事本來就難以掌控」。
當我們不再執著「一定要不變」，反而比較能好好活在每一個正在變的當下。
迷路的開始，是執常；走回來的起點，是承認無常。
看清這一點，不是讓人生變得灰暗，而是讓我們終於不再向幻影索求永恆，把有限的一生，用在真正值得的地方。
2026年4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