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論 （Introduction to the Middle Way, Madhyamakāvatāra）第二十八講
卓格多傑 傳講
2009年9月5日
導言：四邊生皆破，迎接實有宗的質疑
月稱菩薩已先後破斥四種自性生。月稱菩薩對數論提出的自生這樣破斥：「彼從彼生無少德，生已復生亦非理。」對唯識宗主張他生這樣破斥：「若謂依他有他生，火焰亦應生黑闇，又應一切生一切，諸非能生他性同。」對耆那教的共生這樣破斥：「計從共生亦非理，俱犯已說眾過故。此非世間非真實，各生未成況共生！」對順世外道的無因生這樣破斥：「眾生無因應無取，猶如空花色與香；繁華世間有可取，知世有因如自心。」諸法有自性生的四種可能性都全遭否定，月稱菩薩繼而鄭重宣佈：「諸法無自性生！」「由無自他共無因，故說諸法離自性。」
今堂由反對者包括外道、以小乘有部和經量部為代表的實有宗、唯識瑜伽師的他生宗，對月稱菩薩提出「諸法無自性生」的立論作出質疑。反對者首先質疑：「如果諸法無自性生，那麼我們為甚麼可以見到你檯面上有只綠杯？」月稱菩薩回答說：「你說見到一隻實有的綠杯，只能證明你還是一個受無明障蔽的凡夫；事實上，只有離開無明障蔽的聖人才能見到綠杯的空性；而聖人所見到的不是一隻實有的綠杯，只是空性。正如烏雲障蔽著蔚藍的天色，凡夫只能見到灰濛濛一樣；深厚的無明障蔽著凡夫的心，所以諸法皆以虛假的方式呈現！」「世有厚癡同稠雲，故諸境性顛倒現。」
反對者毫不放鬆追問：「我承認烏雲可以遮蔽著蔚藍的天色，可是綠杯若是不存在的話，為何我們可以看到綠杯？」月稱菩薩不慌不忙地回答：「由於無明迷惑困擾著眾生，障礙他們締見真實；因而造下種種業。你所見的綠杯，只是由眾生業力和無智的覺知構成情器世界如幻如化的一種合成現象。就好像翳眼人錯誤地覺知有毛髮、雙月、孔雀翎、飛蚊一樣。」「如由翳力倒執發，二月、雀翎、蜂、蠅等，如是無智由癡過，以種種慧觀有為。」月稱菩薩還語重心長地要求大家接受釋尊的十二緣起教示：「業依無明愚癡而生，沒有無明愚癡業便不生。」「智者見說無明緣行，非但了達『行』無自性；且以此慧斷除無明。亦不取諸行，以斷取行之因故，故即能解脫生死也。」「說癡起業無癡滅，唯使無智者了達；慧日破除諸冥闇，智者達空即解脫。」
實有宗發難：若無自性，應如石女兒
反對者面面相覷，不知所以。這時實有宗帶頭發難說：「如果諸法例如物質無自性是真實的話，那麼世間上物質亦不應存在；就好像石女兒根本不存在一樣。但我們在世間確實見聞覺知種種物質，這能反證諸法自性實有！」「若謂諸法真實無，則彼應如石女兒，于名言中亦非有，故彼定應自性有。」
月稱菩薩見地透微，立即發覺實有宗所舉石女兒喻是不定因，無法確立「若勝義無，應如石女兒于名言中亦無所見」這個立論。祂箭鋒相拄地反駁：「你所舉石女兒的例證不妥當！」祂反而先打趣地引導實有宗深入思考問題：「好像眼翳者看到飛蚊、毛髮這些所知境，同樣跟石女兒都是不存在的東西；但眼翳者只見飛蚊、毛髮，卻不見石女兒；何以你們不先斥責眼翳者說：『同樣是不存在的東西，為何你們只見飛蚊和毛髮，而不見石女兒？』接著你便可以責難受無明蔽障慧眼的凡夫說：『為甚麼你們可以見到世間無自性生的物質，而不見到石女兒！』」「有眩翳者所見境，彼毛髮等皆不生，汝且與彼而辯諍，後責無明眩翳者。」月稱菩薩滿臉自信地繼續說：「為何你見過夢境、幹闥婆城、陽焰水、幻事和影像，卻又從未見過跟它們同樣無自性、不真實存在的石女兒？原因很簡單；夢境雖然無自性，但是屬於世間共見之境，而石女兒則不是世間所見之境！所以你所說：『若勝義無，應如石女兒于名言中亦無所見！』實在是犯了邏輯上不定過！」「若見夢境、尋香城，陽焰、幻事、影像等，同石女兒非有性，汝見不見應非理。」「此於真實雖不生，然不同于石女兒，非是世間所見境，故汝所言不決定。」月稱菩薩以堅定口脗說：「如果說有自性生的石女兒，在世俗名言及真實勝義來說都是不存在的。同樣，諸法有自性生，在世俗名言和真實勝義都是不存在！」「如石女兒自性生，真實世間均非有。如是諸法自性生，世間真實皆悉無！」
實有宗又再質疑：「世間名言必須有一實物，為假名所依，然後才能成立。例如瓶要依地水火風色香味觸才可以假立為有。但你們卻說不但瓶無自性，連帶組成瓶的地水火風色香味觸都無自性；這樣跟石女兒無實物所依有何分別？」月稱菩薩孜孜不倦向他們解惑：「你們說實法生出不實法是不合道理的。世俗一切名言假法，唯依名言假法才是合理的。好像依假立之柱，見有假立之屋；依于樹木假立為林；依假有之形等和合，便見鏡中假有之影像。其次，你提及瓶和石女兒，兩者是有不同的；瓶和水有物質基礎，屬世間所見境，名言共許存在的東西；石女兒除無物質基礎外，亦非世間所見或名言所共許。另一方面你們的祖師在《俱舍論》中曾經說過：『彼覺破便無，慧析餘亦爾，如瓶水世俗，異此名勝義。』他以析空觀分析諸法入於空(voidness)，雖則不能證悟空性，他卻明白到瓶水於真實勝義中無，于世間共許名言中有的道理。實則上，諸法也是這樣。」「如說瓶等真實無，世間共許亦容有，應一切法皆如是，故不同于石女兒。」
最後，月稱菩薩再引釋尊言教，說明諸法無生。「是故佛薄伽梵宣說：『一切諸法，本來寂靜，離自性生，自性涅槃。』以是當知自性生恒時非有。《寶雲經》云：『佛轉妙法輪，宣說一切法；本寂靜不生，自性般涅槃。』」「故佛宣說一切法，本寂靜離自性生，復是自性般涅槃，以是知生恒非有。」
原典頌詞解析：確立諸法無生與釋疑
卯二 破四邊生結成義
辰一 成立諸法無生
質疑：若諸法不自生、他生、共生和無因生，那麼現象世界如何生起？
解惑：若果執著諸法有自性生，那麼它必定是從自生、他生、共生和無因生其中一項情況下產生；更無第五項。既然我已破斥了前述四生，得出結論是諸法無自性生，即是說現象世界無自性生起。
諸法離自性：無自、他、共、無因生
104 由無自他共無因，故說諸法離自性；
Since things do not arise from self, other, both nor without cause, they have no inherent nature at all.
因為諸法不從自生、他生、共生或無因生，所以諸法無自性生。
如果諸法實有，那麼我們必定可以覺知它是自生、他生、共生、抑或是無因生；顯然事物非從上述四種情況而產生。
質疑：如果諸法無自性生，那麼為何我可見到你檯面上有綠杯？
解惑：實有的綠杯不是我們可以看到；綠杯的自性並不是凡夫所知境！
質疑：每次講座，所有信眾都見到你檯面上實有一隻綠杯！
辰二 釋妨難
巳一 正義
解惑：所謂見到實有一隻綠杯，只是顛倒而已，證明你還是一個受無明障蔽的凡夫；只有離開無明障蔽的聖者才能看見綠杯的真實自性；聖者見到的不是一隻實有的綠杯，而是綠杯的空性。
世有厚癡同稠雲，故諸境性顛倒現。
Because worldly beings have thick confusion like a mass of cloud, objects appear incorrectly to them.
猶如厚厚的烏雲，深厚的迷惑障蔽著凡夫的心；故此諸法以虛假的方式呈現。
我們見到檯面好像實有一隻綠杯，其實與它真正的本質並不相符。對那些執著諸法為真實存在的人，諸法是以虛假的方式呈現。正如天空本是蔚藍色，當烏雲障蔽著，凡夫只能看到灰濛濛的天色。
質疑：我承認烏雲可以遮蔽著蔚藍的天色，但是假如綠杯是不存在的話，為何我們可以看到綠杯？
解惑：
無明翳眼：厚癡同稠雲，境性顛倒現
105 如由翳力倒執發，二月、雀翎、蜂、蠅等，
如是無智由癡過，以種種慧觀有為。
Just as some people who suffer from an eye disease wrongly apprehend floating hairs, two moons, peaock feathers, flies. So the unwise, suffering from bewilderment, see various produced phenomena with their minds.
就好像翳眼人錯誤地覺知有毛髮、雙月、孔雀翎、蚊蠅一樣；那些無智愚夫因無明障蔽，於是便看到種種事物合成的現象。
如佛在《緣起經》說：「無明緣行」；又云：「補特伽羅由無明隨逐故，造福、非福、不動諸行」；又云：「無明滅故行滅」。由於無明迷惑困擾著眾生，障礙著他們締見真實，因而造下種種善、惡和不善不惡的業結合，這些無智眾生的覺知，便構成情器世界中種種合成現象。
達空即解脫：慧日破除諸冥闇
106 說癡起業無癡滅，唯使無智者了達；
慧日破除諸冥闇，智者達空即解脫。
“Karma arises in dependence upon confusion, and if there were no confusion, there would be no karma!” Certainly this was spoken only for the unwise to understand. The wise, who have completely depel this thick darkness with the sun of their excellent minds, understand emptiness and are liberated.
佛說：「業依無明愚癡而生，沒有無明，愚癡業便不生。」無疑佛是希望無智愚夫了達這種深義。而智者因通達空性，便如慧日破除深厚的黑闇般去除無明愚癡，得到解脫。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說：「智者見說無明緣行，非但了達『行』無自性，且以此慧斷除無明。亦不取諸行，以斷取『行』之因故，即能解脫生死也。」無明緣行，行（saṃskara）除了有「依此而被形成的作用力」之意義外，還有「無常遷流」的意思。眾生因無明迷惑，因而產生了盲目的意志作用力，以此進而造作善、惡、不善不惡三業，招感果報；並與無智凡夫的覺知合成情器世界中種種現象。智者透過觀察生滅變化的現象界，知道「行」的無自性，並追源溯流，猶如慧日破諸闇一樣斷除無明。宗大師更引《般若攝頌》說：「菩薩般若觀緣起，了知無生無有盡，如日無雲放光明，破無明障證菩提。」
主張諸法實有的實有宗提出質疑：「好比石女兒一樣；如果勝義諦中諸法無自性，那麼在世俗上亦應不存在。但事實上，我們在世俗見到物質，所以推知勝義亦應有物質；諸法是自性有。」
破斥石女兒喻：揭露邏輯的不定過
107 「若謂諸法真實無，則彼應如石女兒；
于名言中亦非有，故彼定應自性有。」
You say, “If things did not genuinely exist, then conventionally as well they would be completely nonexistent, like a child of a barren woman. Therefore, things do inherently exist.”
（有部、經量部等）實有宗質疑說：「如果諸法例如物質是無自性的話，世俗上的物質亦應不存在，就好像石女兒根本不存在一樣！（但我們確實見聞覺知世間種種物質，）所以諸法是自性實有。」
解惑：你所舉的石女兒例證並不妥當！犯了不定過。
眼翳見毛髮，為何不責怪不見石女兒？
108 有眩翳者所見境，彼毛髮等皆不生，
汝且與彼而辯諍，後責無明眩翳者。
Whatever are the object of those with diseased eyes and so forth, such as falling hairs are not really arisen. So go debate with them for now, and later you can debate with those stricken by the eye disease of ignorance.
如患有眼疾的人，就算在沒有毛髮的情況下也見得到毛髮。現在你就去跟他們辯論吧！然後再與那些患上無明眼翳者辯論。
月稱菩薩說：「對於患有飛蚊症眼疾者來說，飛蚊、毛髮皆是他們的所知境（object of cognition），和石女兒同是不存在的東西。請你先跟這些眼翳者說：『為何你只見得到不存在的毛髮，卻見不到石女兒呢？』接著你應再斥責那些被無明眩翳障慧眼的人：『為甚麼你只見到本是無生的物質色法（unborn forms），而看不見石女兒。』然而你卻不能這樣責難我，原因有二：首先；我雖然仍是被無明眩翳障蔽慧眼，但我是依據釋尊聖教：『知蘊性離皆空寂，菩提性空亦遠離；所修正行空無性(1)，智者能知非凡了；能知智慧自性空，所知境界空離性；了達知者亦如是，是人能修菩提道。』有自性的東西在世俗中不存在，在勝義中亦找不到。我堅信釋尊所說是絕對正確的，我只信受祂的教示；釋尊說瑜伽師應通達諸法皆無自性；『瑜伽師見諸法如是，餘欲求得瑜伽智者，于所說法性亦應如是信解。』其次，凡夫和普通修行人只能見世俗諦，或者高級修行人好像八地菩薩可以見勝義諦，而不能像佛那樣能同時見世俗諦和勝義諦。我在無明障蔽慧眼下就只能見到無自性生的物質色法；所以你不能責難我。」
月稱菩薩語重心長的再說：「你勿再責怪眼翳的人為何只看到毛髮而看不到石女兒，應先檢討自己的說話。」
夢境幻事皆無性，然世間可見
109 若見夢境、尋香城，陽焰、幻事、影像等，
同石女兒非有性，汝見不見應非理。
If a dream, cities of gandharvas, water in mirages, optical illusions and reflections are unborn and just as non-existent as the child of a barren woman, how can you see them and not that child? Your argument is illogical.
月稱菩薩絕不鬆懈再質問實有宗：「你見到夢境、幹闥婆城、陽焰水、幻事和影像，這些都與石女兒一樣同屬無自性類；為甚麼你見到前者卻見不到石女兒，所以你說的話（若勝義無，應如石女兒于名言中亦無所見）不合邏輯。」
「你們實有宗應先檢討自己為何看到夢境、幹闥婆城、陽焰水、幻事和影像，卻看不到和他們同樣無自性不真實存在的石女兒？故此你所說：『若勝義無，應如石女兒名言中亦無所見。』石女兒是不定因；沒有充分能力確立你的言論。」
110 此於真實雖不生，然不同于石女兒，
非是世間所見境，故汝所言不決定。
Thus, although dreams and so forth do not truly arise, they are not objects that are unseen by worldly beings, like a child of a barren woman. And so your assertion is invalid.
雖然夢境等和石女兒一樣于真實來說無自性，但前者卻為世間所見；所以石女兒是不定因，你的立論無法被確立。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解釋說：「此色等法於真實中雖無有生，然不同石女兒非是世間所知境。」又說：「色等雖自性不生，然是世間共見之境，石女兒則不爾。此于汝自宗成不定過。」又引釋尊說：「言諸趣如夢，非依真實說，夢中都無物，倒慧者妄執。幹闥婆城雖可見，十方非有餘亦無，彼城唯名假安立，佛觀諸趣亦復然。有水想者雖見水，然陽焰中水終無，如是分別擾亂者，於不淨中見為淨。猶如淨鏡中，現無性影像；大樹汝應知，諸法亦如是。」
月稱菩薩強調：「此于汝自宗成不定過，此於我等不成責難，以我等非于世俗中許色等有自性生，次於勝義中破故。」因為物質雖無自性，但是世間所共見；而石女兒非但無自性，世間亦見不到。所以實有宗立論非但不能攻破諸法無自性，連自己以石女兒為喻也犯了不定過。
最後，月稱菩薩以堅決的口脗說：「諸法無論在真實的勝義諦抑或名言世俗諦都無自性生；跟你們實有宗所說『若無勝義世俗亦無』不同；因為諸法如瓶等在真實勝義中無；但在世間共許名言下有。」
總結：諸法本來寂靜，自性涅槃
巳二 總結
若自性生，則真實世間皆悉無
111 如石女兒自性生，真實世間均非有。
如是諸法自性生，世間真實皆悉無！
Just as the identity of the child of a barren woman, arises neither in genuine nor worldly reality. In the same way, all things do not arise in essence, either genuinely or in the world.
像有自性生的石女兒一樣的東西，在世俗名言及真實勝義來說都是不存在的。同樣，說諸法有自性生；世俗名言和真實勝義都是不存在。
112 故佛宣說一切法，本寂靜離自性生，
復是自性般涅槃，以是知生恒非有。
Therefore, the Blessed One says that all phenomena are primordially peace, free from arising, and that their true nature is perfect nirvāṇa. Therefore, phenomena never arise.
故此佛說：諸法根本寂靜而無自性生，諸法真正的性質是圓滿涅槃。
所以諸法無自性生。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引釋尊在《寶雲經》（Cloud of Jewel Sūtra, Ratna-megha-sūtra）說：「佛轉妙法輪，宣說一切法，本寂靜不生，自性般涅槃。」月稱菩薩解釋為何諸法本來寂靜不生：「由是寂靜智之境故，說一切法寂靜。何故是寂靜智之境？謂不生故。」「何故不生？」「若法有自性，乃得有生；自性且非有，復云何生？此明一切時中皆不生，非前無生者能有後生，非後生者而復更生。」意思是說，由於（釋尊）聖人用寂靜的智慧體證諸法，根境相連，諸法之境當然是寂靜。為甚麼諸法之境是寂靜？因為諸法無生。憑甚麼說諸法無生呢？若果諸法有生，必然是在有自性下透過共生、自生、他生或無因生而生；以上的可能性已全遭否定，所以諸法無生是肯定。月稱菩薩強調任何時間諸法皆無生，不會在某段時間忽然有生。
接著，月稱菩薩解釋自性涅槃（by nature perfect nirvāṇa）時說：「何故不生？謂自性涅槃。」「若爾云何？謂自性涅槃也。言本來者，表示諸法非唯於得瑜伽師智時乃不生，是於彼前世間名言時，諸法亦自性不生也。」意思是說諸法本來是自性涅槃，所謂本來是指諸法無生是本來的事實，並非經釋尊體證空性後諸法才無生。(2)
有部和經量部質疑：世間名言必須有一實物，為假名所依；然後才能成立。例如瓶要依地水火風色香味觸才可假立為有。但中觀瑜伽師說不但瓶無自性，連帶組成瓶的地水火風色香味觸都無自性(3)；這樣和石女兒無實物所依有何分別？
解惑：此說非理；世間諸法不能以自性來成立，所以世間斷無「假必依真」這種「真」存在。同時你們的祖師在《俱舍論》亦曾承認諸法在勝義中無，但在世間名言共許下是存在4。你們根本沒有理由責難中觀的立論。
破假必依真：世俗共許容有，不同於石女兒
113 如說瓶等真實無，世間共許亦容有，
應一切法皆如是，故不同于石女兒。
In your（Vaibhāṣika, Sautrāntika）tradition, you say that vases and so forth do not truly exist, at the same time that they are renowned in the world. In fact, all things are just like that, and it does not follow that they are similar to the child of a barren woman.
依有部經量部祖師的說法，瓶、水等有物質基礎的東西，在勝義中無，但在世俗名言共許中仍有。事實上諸法也是這樣；但卻不同于石女兒。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反對假必依真的說法；「說實法生不實法，亦不應理。」祂引經文說：「云何從常法，能生於無常；因果相不同，終不見是事」。祂又舉例來說明：「如依假立之柱，見有假立之屋；依于樹木假立為林；」「依假有之形等和合，便見鏡中假有之影像。」所以祂以此作結：「如是一切假法，唯依假法乃合正理。」
註釋
1《善顯密意疏》頁308作「所修正行無空性」；今依文義修正。
2如寂天菩薩在《入菩薩行》〈智慧品〉頌一五O描述法無我時說：「眾生如夢幻，究時同芭蕉。涅槃不涅槃，其性悉無別。」又在頌一O三描述人無我時說：「非身非異身，非合亦非離，無少實性故；有情性涅槃。」寂天菩薩除說諸法「自性涅槃」外，還說諸法「本來離苦」（beyond all sorrow）。
3月稱菩薩認為緣起有三層意義：（一）依因緣而生，所以瓶無自性；（二）依組成支分，所以地水火風色香味觸無自性；（三）依能感知並標示之心而安立，所以心識亦無自性。詳見賈曹傑于《菩薩瑜伽行四百論》頌一三六疏解。
4宗大師在《善顯密意疏》引《俱舍論》說：「彼覺破便無，慧析餘亦爾，如瓶水世俗，異此名勝義。」意思是說：「當諸法被意念慧力分析至破壞怠無時，再沒有一樣東西被心所認知。這時如瓶、水等東西世俗地存在，但真實地存在的東西卻是另一種不同的東西（例如碎至極微的物質）。」瓶、水等有物質基礎，雖以勝慧分析至空無，仍有極微；而且世俗仍是共許而有。可是石女兒沒有物質基礎，除勝義無，世俗亦無。
應用思考問題
1既然諸法是無自性的生起，換言之，綠杯是不真實存在的東西，為何我們大家都見到綠杯？試依月稱菩薩見解回答。
2為何凡夫不能見到綠杯的自性，聖人所見到「綠杯的自性」又為何是空性？
3所謂無明緣行，情器世界種種合成現象都因輪回眾生隨逐無明造作諸善、惡、不善不惡行而來；試依玄奘所譯《緣起經》解釋何謂緣起差別、無明和行，你對玄奘所譯《緣起經》滿意嗎？
4行一般解作「力」，一種結合力；例如眾生有無明，便會產生一種盲目的力量，而造作善、惡、不善不惡業；這種力稱為行。又由於無明愚癡結合了業行，合成了情器世界種種現象，這些現象都有一個特點，就是遷流無常；所以行亦解作遷流無常。聖人非但了達「行」無自性，更不會盲目地造作業，因此能斷行因――無明；故能解脫生死。試就頌一O六說明此理！
5凡夫因為無明障蔽慧眼，只能見無自性生的世俗諦。世俗諦可分為真實的世俗諦和虛誑的世俗諦；前者如我檯面上的綠杯，依大家的業和覺知約定俗成假名成立；後者如石女兒，根本不存在。而實有宗以石女兒為喻，企圖將之等同飛蚊或綠杯；說：「若勝義無，應如石女兒于名言中亦無所見。」很明顯，綠杯、飛蚊在世俗中可見，相反，石女兒在世俗不可見。試依頌一O八、一O九、一一O破斥之。
6為何月稱菩薩指斥實有宗提出「若勝義無，應如石女兒于名言中亦無所見。」這句立論，「于自宗成不定過」？（提示：如街濕，下雨故。但令到街濕，下雨並非唯一原因，洗街灑水也可令街濕，故下雨為不定。）
7月稱菩薩說諸法自性涅槃，本來寂靜，這是以諸法無生推論而來；試述其推論思路。
8中觀應成派多說諸法無生、自性涅槃；展現繽紛萬有，只是因吾人無明障蔽見真實之慧眼。試引月稱、寂天諸大菩薩有關自性涅槃的說法。
9實有宗如有部、經量部質疑月稱菩薩的學說，認為不單瓶無自性，就連帶組成瓶的地水火風色香味觸都無自性，這樣的話，人心就會變得虛無，不能掌握丁點兒實在，於是實有宗提出假必依真。月稱菩薩怎樣反駁他們？依頌一一三說明之。
10試翻查《菩薩瑜伽行四百論釋》頌一三六，月稱菩薩怎樣界定緣起法三種意義。又從坊間翻查比較諸位作家的注釋；哪派是言之有據？哪派是無的放矢？
11《俱舍論》雖亦主張勝義中無、世俗名言共許中有，他們採取的是以慧析空的方法；可是這種方法遺留下的問題可大，導致雖瓶無自性，但組成瓶的極微卻有自性。你能以《中論》第十七〈觀業品〉頌三十一至三十三：「如世尊神通，所作變化人，如是變化人，復變作化人。如初變化人，是名為作者，變化人所作，是則名為業。諸煩惱及業，作者及果報，皆如幻如夢，如焰亦如響。」及月稱菩薩提出的「如是一切假法，唯依假法乃合正理。」破斥析空觀，並重新提醒自己「諸法無生，自性涅槃」；「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世間現象只是由眾生業力和覺知下的共許假名而立，沒有丁點兒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