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論 （Introduction to the Middle Way, Madhyamakāvatāra）第十講
卓格多傑 傳講
2008年3月1日
導言：從大悲心到第六現前地的般若智慧
《入中論》是月稱菩薩繼承釋尊、龍樹菩薩對修行人如何進入滅道聖諦體性的專書指引。月稱菩薩首先介紹菩薩修行三種要素：大悲心、無二慧和菩提心；尤以無緣大悲最重要；「眾生猶如動水月，見其搖動與性空。」菩薩摩訶薩有感于眾生在無自性下時會起惑造業受苦而生起悲心；便以智慧啟迪眾生，展開救度，令他們離苦得樂。月稱菩薩又從異生地開始介紹如何從資糧位、加行位到見道登上初地。初地以佈施波羅蜜多增勝，二地、三地、四地和五地分別以持戒、安忍、精進和靜慮波羅蜜多增勝。月稱菩薩更叮囑我們，上述之波羅蜜多要持三輪體空，才能得到清淨功德；例如持戒「若彼淨戒執有我，則彼尸羅不清淨；故彼恒於三輪中，二邊心行皆遠離。」菩薩到了第五地，成佛的資糧已差不多辦妥，例如福德資糧和靜慮的功力距離佛果已不太遠！如果第六地菩薩修好般若波羅蜜多的話，更是趨近圓滿佛果。般若波羅蜜多在證悟成佛的過程中太重要了：「如有目者能引導，無量盲人到止境；如是智慧能攝取，無眼功德趣勝果。」六地菩薩有了般若波羅蜜多便能體證緣起的真實性，產生空性的甚深智慧；而且「由住般若得滅定」；這種大乘滅定能令菩薩遠離四邊八戲，有足夠能力體證人無我、法無我。
諸法實相的境界：《華嚴經》十種平等性
往昔釋尊在《華嚴經》〈十地品〉以諸法十種平等性來描述緣起的真實性，所謂諸法實相：「何等為十？所謂一切法無相故平等，無體故平等，無生故平等，無成故平等，本來清淨故平等，無戲論故平等，無取捨故平等，寂靜故平等，如幻、如夢、如影、如響、如水中月、如鏡中像、如焰、如化故平等，有無不二故平等。」（《華嚴經》〈十地品〉第六現前地）
唯有「無生」可由邏輯推論，其餘需親證
月稱菩薩認為凡夫除了可以通過邏輯推論無生平等性，得以窺見緣起真實的奧秘外，釋尊對其餘九種有關諸法實相的描述，說只有自己親證才可知曉。月稱菩薩於是依著釋尊、龍樹菩薩的邏輯推論方法闡述諸法實相；例如釋尊說：「大眾主張存在的事物，我也認為它們存在。大眾認為非實存的事物，我也是持非實有的觀點。」（見達賴喇嘛Transcendent Wisdom頁116，注釋12）而龍樹菩薩認為：「因為大家共許下才有所謂『現象』，不是因『現象有自性』才有現象。」即是說諸法（一切東西）必須被世俗的認知所接受，才可安立。換言之，中觀要以世間共許的普通常識和準確推論去論證「無生」。
龍樹菩薩的智慧利器：以「金剛屑因」破四邊生
月稱菩薩要破斥的是有自性的「生起」現象，並不是要破斥凡夫共許下虛幻的生起現象。龍樹菩薩在《中論》〈觀因緣品〉頌十一說：「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這是有名的金剛屑因。月稱菩薩就是依著龍樹菩薩這金剛屑因，先破斥當時在印度宗教界具有影響力的外道數論。
數論派「自生論」的矛盾：因中已有果？
數論主張因中已有果的自生論；他們一方面承認有「自性」的因，卻同時又承認有「自性」的果。從常理來看，所謂生起就必定可分析為因生果或果從因生起。數論為了堅持因和果都實有自性，並提出了自生論。如要承認果有「自性」，一定要承認果一早已存在；否則，果便是被創造出來，即是沒有自性。數論自生論的特點便是硬說因中已有果；又要認為有「自性」的種子可從種子生起；月稱菩薩就反駁他們，如果認為種子可從種子生起；那麼世上就只能有種子，但為何我們又會見得到有芽苗、花果呢？數論唯有改變說法：「芽苗一早存在在種子裡，就好像在暗室內看不到寶瓶，燈光照亮，我們就可以看到寶瓶。」這顯然是不合常理的說法，我們剖開種子亦不會發現有芽苗和花果早已存在；假若數論說法成立，吃飯豈不是同時吃下糞穢？我們可以穿棉花種子為衣，不用穿布衣了。所以數論的「自生」說法是站不住腳的。
辛五 宣說諸法實相
壬一 以兩種無我去闡釋
癸一 分別闡釋兩種無我
子一 法無我
醜一 引述世尊之開示
釋尊在《華嚴經》〈十地品〉第二十六現前地開示說：「菩薩摩訶薩已具足第五地，欲入第六現前地者，當觀察十平等法（all phenomena are equal in the sense）。何等為十？謂一切法無相故平等，無體故平等，無生故平等，無成故平等（無成包括了無起和遠離兩種平等），本來清淨故平等，無戲論故平等，無取無捨故平等，如幻、如夢、如影、如響、如水中月、如鏡中像、（如焰、）如化（事）故平等，有無不二故平等。」
（一）一切法（all conventional phenomena）無相（lacking any identifiable signs）故平等：世俗諦現象缺乏固定的特徵，所以基本相同故此平等。
（二）一切法無體（lacking any distinguishing characteristics）故平等：世俗諦現象沒有某一可辨認到的特性，所以基本相同故此平等。
（三）一切法無生（none of it will even happen）：世俗諦現象不能被生（lacking production），在將來來說是相同，所以沒有現象生起。
（四）一切法無起（none of it even happened）：世俗諦現象在過去未曾有產生（non-production）。
（五）一切法遠離（free of happening）：世俗諦現象在現在完全沒有發生（all completely free of happening），在既無生亦無起的情況下，世俗諦現象沒有某一可辨析的特性，所以平等。
（六）一切法本來清淨（utterly pure primordially）：沒有任何外力令世俗諦現象清淨，它本來就是清淨。
（七）一切法無戲論（lacking elaboration）：世俗諦現象並非如我們所想一樣，它們具有單純（simplicity）和遠離一切概念構造（conceptual fabrication）。
（八）一切法無取無捨（beyond acceptance and rejection）：世俗諦現象沒有自主力去作取和捨的辨析。
（九）一切法如幻（illusion）、如夢、如影、如響（echoes）、如水中月（the moon in
water）、如鏡中像（reflections）和魔法（magical displays）。
（十）一切法有事無事不二（lacking being thing and non-thing）：世俗諦現象存在、非存在皆無自性。(1)
米滂仁波切提出：「以上十點只有第三無生（non-origination）可以透過推論而確立，亦是以下主要討論的議題。要瞭解其餘九項，就只有親身體證。」
〈十地品〉繼續說：「菩薩如是觀一切法，自性清淨，隨順無違，得入菩薩第六現前地。」當菩薩這樣體證現象的真實性時，透過獲得一種敏銳和諧的安忍，便能到達第六地。
醜二 由推理論證
寅一 廣說破斥從四邊生
卯一 確實破斥從四邊生
辰一 提出無生
8 彼非彼生豈從他，亦非共生寧無因？
It does not arise from itself; how can it come from other? It does not arise from self and other together; how could it arise without a cause?
（假如「生」有自性的話(2)，）它不會是自生；亦不會由他生；不會由自他兩者共生；更不會無因而生。
如果認為有「生」，那麼便會有因（cause）和果（effect）；因是能生；果是所生。如果承認自生，以自己作為生起原因，「所生」便成「能生」，「果」便成「因」；那就根本沒有生死變化；所以從自身無生。(3)如果承認「他生」，以其他東西作為原因而生起，那麼「能生」便可以生起與它毫不相干的「所生」；這明顯與我們常理不同。4如果承認有「共生」，即由「自生」和「他生」共同組成的話，便要放棄「自生」有自性和「他生」有自性的立論。因為有「自性」的東西是不能分割的，「自生」不能分割部份；「他生」亦不能分割部份；更何況將兩部份合成而共生。所以共生與「自性」的立場在邏輯上根本矛盾。5
我們以合理的推論和普通常識來分析，在有自性的邪見下，自生、他生和共生這三種有因生是不能成立的。
最後來說：果又怎能從無因而生呢？6
辰二 廣釋破斥從四邊生之推論
已一 中觀自續派（Autonomy school）和應成派（Consequence school）主張諸法無生7
已二 破斥四生論之詳細闡釋
午一 破斥自生
未一 破斥在二諦中生起
申一 破斥在真實諦中有自生
酉一 自生無意義
彼從彼生無少德，
There is no point in it arising from itself.
如果說它由自身生起，這是毫無意義的。
數論（Sāmkhyas）8提出因和果同樣有「自性」。在因位的時候，果不是不存在，而是潛伏著，要在果位期間才顯現出來；祇要經常理分析，這個論據根本很難站得住。數論一方面持實有論，提出種子和芽苗各有自性；如果種子和芽苗各有自性的話，種子只能生起種子，不能生起芽苗。數論又強調，在種子的時期（phase），芽苗已在種子內；照這樣說，「發芽」根本無意義，因為芽苗早已存在，根本用不著要多此一舉「生起」芽苗。9
酉二 自生不合常理
生已復生亦非理。
9 若計生已復生者，此應不得生芽等，
盡生死際唯種生。
Moreover, it is not reasonable that what has been produced is produced again. If you assert that what is already produced is produced again, then the prodution from sprouts and so forth is not found here, and seeds will continue to be produced until the end of time.
如果種子已生又復再生，非但「生」不能成立，亦不合乎常理。還有，你又堅稱種子已生又復再生，那麼便不應出現抽芽（長葉，開花結果）等情況；在盡未來際只有恆常生起種子（，那便成無窮過了）。
也可以這樣說：如果認為一顆已存在的種子將從一顆已存在的種子中生起，這明顯是一種不合常理的謬論；因為我們看到的事實是：芽苗從已有的一顆種子中生起。此外，如果數論補救說芽苗是從已有的一顆種子中的芽苗生起，他們明顯是承認新的芽苗和藏在種子內已有芽苗性質不同，豈不是更違反了自己的主張！10
還有，如果真的如你們數論所言：種子從種子自身生起，那麼我們在現實世界中就只能看得到種子，永無抽芽、長葉、開花、結果等現象出現了。
再者，如果承認自生的話；在時間上，種子生起種子，可以延展到世界末日，甚至輪回空盡（samsara is empty）。因為自生可以不依靠其他條件，在毫無障礙的情況下，連續不斷地生起；但事實上，地球至今已有很多物種滅絕，自生論顯然是違反現實常識。
註釋
1米滂仁波切對《十地經》十種平等這樣解釋：（一）無相：雖然現象好像有其獨特的屬性，可是在菩薩聖眾的定境中，這些特性都從未出現。（二）無體平等性：現象亦不依據它們的特性而存在。（三）無生平等性：現象不能前一剎那被生，隨後的一剎那變成存在。（四）無起平等性：現象是無生的，即是說沒有一個產生過程可以成為它們的因。（五）遠離平等性：現象是空的，因為它們未曾產生過，亦不會被產生。（六）本來清淨平等性：根據經典與推論已說明現象的本質，現象不擁有上述的特性；因為它們打從開始便是絕對的清淨。（七）無戲論平等性：現象是超越一切概念建構；換言之，名言不再依現象而運用，而只是二元意念的過程。（八）無取無捨平等性：現象是超越取與捨的辨析的。（九）把現象比喻為幻、夢、影、響、水中月、鏡中像和魔法，肯定能說明它們的本質。（十）沒有一種現象可以說有自性或無自性。
2月稱菩薩並非破斥常理上一般的因果關係。因為現象世界由因生果，種種生成變化在世俗諦上是大家共許的真理，月稱菩薩等中觀應成派大德是不能亦不會去破斥的。凡夫外道卻顛倒執著因和果都是實有，以「自性」的立場看待由因生果的因果關係，這便是邪見，這些邪見會令人輪回生死，受盡痛苦，所以月稱菩薩便要破斥以邪見看待因果關係的主張。月稱菩薩在《淨明句論》（法尊法師譯為《顯句論》）說：「吾等非成立有無，唯破他人增益之有無，破除二邊成立中道。」可想而知祂的悲心睿智。
3例如眼前我檯面上這綠杯是由陶土燒制而成；因與果是不同的。若承認自生的話，杯只能由杯而來，或陶土永遠只能生起陶土，不能成「杯」，這便成無窮過。
4例如我手上這只綠杯是由陶土製成，如果承認「他生」，那麼雪糕、大豆、清水等也可以成為這杯的「因」，用雪糕都可製成綠杯。認為有自性的「他生」顯然不合常理。
5如綠杯是由陶土、水和火燒而成；三者不能實有不變；所以這三者皆無自性，綠杯由因緣和合而成。
6無因生明顯違反普通常識，這綠杯絕不會從天而降，世界一切東西都不可能無中生有！
7中觀派分成自續派和應成派；前者雖然認為空性是究竟真實，並且是超越概念思惟與建構；但他們執著自己這套學說「正當理論」是獨立的，可以用因明三支作法證明其真實存在；很明顯這是一種「學究自大症」，所以我們認為自續派不能代表釋尊、龍樹菩薩的正統。而後者則除了認為道諦仍是世俗諦，只承認滅諦是勝義諦外；對超越概念建構空性，亦不提出任何主張，只用普通常識和準確推論來破斥那些實有論的執見。當然，月稱菩薩亦破斥中觀自續派認為自己的正當理論有自性的執見；而事實是，自續派和唯識一樣，同屬「他生」實有論者。米滂仁波切在注釋中引用無著菩薩《大乘莊嚴論》（Sūtralankara）申明何謂準確推論時說：「我們運用正確推論（correct reasoning），不是為了哲學所提及的某些指定邏輯性議題，而是為了所有人──學者，甚至是普通的男人、女人或孩童等人所共知的普通常識（common knowledge）。」其實，釋尊、龍樹菩薩、聖天菩薩、月稱菩薩和寂天菩薩在雙方論證時，都避免用複雜的邏輯論式，而選擇了用普通人都接受的常識和不矛盾的常理思惟；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應成派是釋尊、龍樹菩薩、聖天菩薩的承繼者。
8數論派是黃頭仙的信徒，其基本系統是把宇宙的現象分成二十五種因素。有關佛教對它的破斥，參考《入菩薩行講義》上卷頁164－165之注釋1－3。
9數論主張因中有果之因子實有論（potentialities as truly existent），認為果一早就在形成前已存在，果只是潛伏在因中；並舉例說好像暗室中早有一寶瓶，因光線太暗，不能看見，人們便誤以為寶瓶不存在。祇消舉起油燈，寶瓶就顯現出來了。同屬應成派的寂天菩薩在反駁因子實有論時提出兩種質疑：「因時若有果，食成噉不淨；復應以布值，購穿棉花種。」（〈智慧品〉頌一三五）在因位時果已實存的話，那麼我們吃食物時便會同時吃到糞穢；而事實卻非如此。其次，布這麼貴，棉花種子又那麼的便宜，你們如果認為在棉花種子時已有布，為甚麼你們數論教徒不穿棉花種子而穿布料？數論因中已有果的自生論明顯有違普通常識。
10這便間接承認新生的「果」和舊有的「果」有所變化；有「自性」是不會變化的，數論補救的說法與此有矛盾。
應用思考問題
1釋尊在《華嚴經》〈十地品〉以十種平等來解釋諸法真實性。試引經文闡釋之。
2根據米滂仁波切說：「釋尊十種平等中，只有第三種無生平等性可透過推論而確立，其他九種則要靠修行人自己體證。」無生平等性同樣是《入中論》第六地廣泛討論的議題；一如《入菩薩行》〈智慧品〉由頌一一六至頌一五零都是以金剛屑因破斥四邊生和提出緣生正因，用以成立法無我。你能先溫習《入菩薩行》，後整理《入中論》，以兩書成立法無我的邏輯推論來比較異同嗎？
3中觀學派提出「無生」，是要破斥那些實有論者站在「凡事都實在」的自性執見，並非破斥現實生活普通常識的生滅變化。其實，月稱菩薩所屬中觀應成派不立任何主張，只用普通常識正確推論把「自性論」者矛盾處點出，讓人們知道實有論是錯誤的，其作風與釋尊說法時以簡單對話，時舉日常生活為例，沒有太複雜的哲學思辯相若。你能以綠杯為例，分別說明自生無生、他生無生和共生無生嗎？
4龍樹菩薩在《中論》〈觀因緣品〉頌十一說：「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這就是所謂的金剛屑因。無論月稱菩薩或寂天菩薩，在論述「法無我」時，都是以此為濫觴。試比較三位菩薩對論證「無生」的異同。
5釋尊、龍樹菩薩和聖天菩薩在弘法利生時，都避免用複雜的邏輯論式，只選用普通人，甚至小童都接受到的常識和理性思惟；故此，我們認為月稱菩薩應成派是正確地繼承釋尊和龍樹菩薩系統。反觀自續派承認對論證「究竟真實」的「正當理論」，即因明論式架子存在獨立不變性，實應降格為實有論者，亦應撥入破斥之列。試依達賴喇嘛注釋《入菩薩行》〈智慧品〉之《超越的智慧》中，找出有關應成派破斥自續派的謬見的資料詳文闡釋。
6數論主張因中已有果的自生論（ātma-ja），先後遭月稱菩薩和寂天菩薩的破斥，讓人明白自生論根本站不住腳。試分別比較說明。
7數論主張自生論，明顯與植物學和物種進化等科學常理相違。試以現今自然科學常識補充說明月稱菩薩破斥數論的說法：「若計生已復者，此應不得生芽等，盡生死際唯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