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論 （Introduction to the Middle Way, Madhyamakāvatāra）第二十七講
卓格多傑 傳講
2009年8月1日
導言：從破斥唯識到迎戰外道哲學
中觀就釋尊在《解深密經》提出三自性，在《楞伽經》提出如來藏這特殊的教法，都是因應聞法者不同的根器，好像醫生處方不同的針藥療程來醫治各種病情的病人，而佛說不了義的教法，並非由佛自主；而是隨順大眾根器而說。此外，月稱菩薩還引用《楞伽經》說：「大慧！空性、不生、不二、無自性相，皆悉遍入一切佛經。」又引《解深密經》：「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依此通達善修習故，速疾能證最極究竟。」並作出結論：空性才是佛了義說。「如是了知教規已，凡經所說非真義，應知不了而解釋，說空性者是了義。」到此主張阿賴耶緣起的他生論全遭秉承釋尊遺教，主張緣起性空的中觀應成派破斥。
破共生：榨砂取油的荒謬
今堂中觀破斥諸法共生論；共生論是由耆那教的前身露形外道依九句義提出的。他們認為好像張三前世已有「命」，所以今生的張三在前世早已存在；這便是「自生」。而張三今生投生為人，屬善趣「法」，又經父精母血的「漏」而生，這便是「他生」；張三合「自生」和「他生」而成；這便是「共生」。月稱菩薩破斥說：「你們認為前世的『命』早已生出張三，但今生張三又再出生；這便犯了『生已復生』在邏輯上之無窮過；在常理而言，如你所說若能成立的話，享用美食便如同吞下糞穢；你亦不用付錢買布，用較便宜的棉花種子做衣裳便可。另一方面，你說張三從父精母血交合下實有的『漏』作為因，而張三是實有的果；那麼因果兩者都能獨立，並無關係；依這道理，張三不單可從父母而生，亦可從山石爆出，蘋果樹也可長出張三。」「計從共生亦非理，俱犯已說眾過故；此非世間非真實，各生未成況共生！」「你們執計張三實有『自生』、『他生』已不合理，兩者共生便更荒謬。張三若是實有，應該是獨立個體，不可能由『共生』和『他生』兩個部分組成。就好像少許芝麻能榨出麻油，大量芝麻能榨出大量麻油；可是少許砂礫是不能榨出麻油的，偌大的砂礫亦同樣不可能榨出丁點兒麻油。」
破無因生：順世外道的唯物主義與享樂論
站在一旁的順世外道見自生、他生、共生三種說法都先後遭受月稱菩薩駁斥；心想這三種說法都屬有因生，不如改一改主張無因生，免遭破斥。順世外道鼓其簧言說：「例如蓮花花瓣柔軟，蓮莖中通外直，這都是大自然生起，非經人造；又如孔雀羽翎，斑斕奪目，有種種形狀色彩，皆非人手塗漆。所以我說諸法無因生，唯自然而生！」月稱菩薩破斥說：「若諸法無因無緣而自然生，那麼諸法便應恒時產生；更能從一切因、非因中生出。那麼水應可生火，光明生黑暗，烏鴉可長出孔雀翎；諸法若無因生，天地不能成方圓，萬法亦無規矩；罪人亦可升天享樂，善人或會下墮地獄受烹熬。」「若計無因而有生，一切恒從一切生，世間為求果實故，不應多門收集種。」順世外道反駁：「你現眼見到善人升天，惡人下地獄嗎？可是我現眼見到並確認我身體是由各種物質元素（四大種）組成，死掉了便重歸自然，人死如燈滅，沒有因果，沒有他世；我們不要受善行道德束縛，及時行樂，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他們一再重申說：「我們只承認物質（四大種）實有，沒有過去、未來！」月稱菩薩提醒他說：「你沒有思想、精神嗎？」順世外道堅決地說：「精神思想亦以四大種為因，例如美酒由四大種和合變異，便有能使眾生狂醉的功能。所以眼見是真實，物質四大種是唯一真實。」月稱菩薩說：「為甚麼你說沒有過去、未來？」順世外道說：「我眼前看不到他世！」月稱菩薩再問他：「你眼前看不到他世是現在發生的事，抑或非現在發生的事？」順世外道不經深思、衝口便說：「是現在發生的事！」月稱菩薩說：「你既然知道這是現在發生的事，即他世是眼前存在的，但只是你看不到或智慧把握不到而已吧！」順世外道立即反口說：「我指的是非現在發生的事！」月稱菩薩破斥說：「非現在發生的事，即是說你現量用眼看不見。很明顯，你否認有他生就只是你的推論而已，但你的推論不合常理呀！」
月稱菩薩嚴正地破斥說：「你口口聲聲說眼見是實，患飛蚊症者眼前見到飛蚊、毛髮便不是真實，你連世間的東西尚且顛倒，怎能正確地了知人類最極細微之他生境界？」「汝論所說大種性，汝心所緣且非有，汝意對此尚愚闇，何能正知於他世？」「再者，如果世間是無因生的話，一切便會像虛空中的青蓮花，它的色香是無法觸及的。事實上，你自心能看到繁華世間，這便說明世間是由種種因而生，你眼前看到有綠杯，外境必定有一樣綠杯的東西，不然該種心識不會生起！」「眾生無因應無取，猶如空花色與香；繁華世間有可取，知世有因如自心。」
順世外道雖然見識膚淺，但勝在謙虛，又知所不足，於是請教月稱菩薩為何自己思想會變得這樣糊塗。
月稱菩薩直截了當地說：「你們根本的問題是執著肉身實有；心為物役；缺乏理想。於是活在醉生夢死當中，但求一己暫時享樂。所以執四大種實有和他世不存在的邪見，根源於你追求物質享受，滿足肉身感官而來。」「破他世時汝自體，於所知性成倒見，由具彼見同依身，如計大種有性時。」
到此，月稱菩薩先後破斥了諸法自生、他生、共生和無因生；明明確確地奠下諸法無自性生的緣起真實義的重要基礎。
原典頌詞解析：破除共生與無因生
午三 破共生
如是已破他生，今破共生。
共生俱犯眾過，世間真實皆不成立
98 計從共生亦非理，俱犯已說眾過故。
Arising from both self and other is also illogical. Why? Because all the faults already explained apply.
認為（從自他和合的）共生亦極不合理。為何？因共生俱犯了上述自生、他生的全部過失。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說過以前是這樣破斥自生：「『彼從彼生無少德，生已復生亦非理。』(1)如果說生有自性，並說它自身生起，這是毫無意義；如果種子已生又復再生，非但『生』不能成立，亦不合常理」。祂舉例說明：「以陶土製造花瓶，陶師尚未開始從泥巴中取泥土，自生論就說泥巴中已有花瓶；這顯然不合常理。因為在泥巴、杖、輪、水中根本就沒有已存在的花瓶，花瓶要靠陶師依上述諸物造成。」祂又引破他生宗的偈說：「『若謂依他有他生，火焰亦應生黑闇，又應一切生一切，諸非能生他性同。』(2)如果你認為實有的因能生實有的果，火焰豈非亦應生起黑暗；同時，所有東西都可以生起其他東西（例如陶師可以用光線造出花瓶），為何？因為一切事物不分是因或非因，都可以生起結果。」
此非世間非真實，各生未成況共生！
We do not assert arising from both self and other, either in the world or in nature of reality, because there is no arising from either self or other individually.
由自生他生和合的共生，無論在世間抑或真實勝義中都不能成立；因為個別的自生和他生不能成立，何況兩者共生呢?
露形外道(3)執持共生論；他們認為彌勒（，梵文上指一般人，好像漢語的張三，）有九種真實，稱九句義：包括人我所愛護的「命」；諸根就是「非命」，能生善趣與解脫的福德「法」，與此相違的是罪患「非法」，煩惱等諸「漏」，遮止犯戒等是「律儀」，罪業所生是「苦」，善業所生是「樂」，從所知生能為知因之和合「勢力」。他們說彌勒前世已有「命」，所以今生的彌勒早已在前生已有，是為自生。而彌勒今生能生善趣「法」，並由父母的「漏」而生；故為他生。所以彌勒是透過兩者的共生而出世。月稱菩薩連隨破斥：「如是應知該命根中已有，彌勒乃得生，是事非有」。因為承認前世命根早已生出彌勒，今世又再多生一個彌勒，便「生已復生」，在常理上說不通，邏輯上亦犯無窮過。月稱菩薩繼續破斥：「計從父母等有彌勒生亦如是破。」如果「有漏」是實在因，而彌勒是實在的果；那麼彌勒不止可由父母「有漏」生出，山頂的石頭、蘋果樹也可以生出彌勒。如是計執彌勒實有自生、他生是不合理，兩者共生就更荒謬。因為彌勒若是實有，應是獨立個體，不可能分割成兩部分，由自生和他生兩者共同生成。
譬如我們可以用少許胡麻榨出麻油，大量的胡麻則能榨出較多量麻油；少許的砂礫不能榨出麻油，就算是用再多的砂礫也榨不出丁點的麻油。
破斥順世外道：萬法絕非無因自然生
午四 破無因生
順世外道4見月稱菩薩已破斥自生、他生和共生；便企圖先聲奪人說：「總括來說他們都是有因生論者，但是，實有的因和實有的果是同一、相異；抑或二俱，都會產生矛盾。依我看來，說無因生便完全沒有矛盾；所以我說諸法唯自然生！例如蓮花花瓣柔軟，蓮莖中通外直，這都是大自然生成，並非人造。又例如孔雀羽翎，斑麗奪目，有種種形狀色彩，都是毋需油漆塗加；所以諸法唯自然生！」
若無因生，則一切應從一切生
99 若計無因而有生，一切恒從一切生，
世間為求果實故，不應多門收集種。
If things arose without any cause at all, then everything would always exist and would arise from everything else. Furthermore, no one would perform all of the hundreds of tasks, like planting seeds and so forth, that people ordinarily do in order to get results to arise.
如果事物無條件限制也可以生起，那麼任何事情或物件都可突然出現。再者，世人不用工作，例如農夫不用下種，人們慣常便坐享成果。
月稱菩薩破斥說：「若果諸法無因無緣而自然生；那麼諸法應恒時產生。例如荔枝（《自釋論》舉印度特有水果阿摩羅果和羅鳩羅果為喻，今改。）一般只在盛夏季節生產；在無因論下我們在寒冬也可啖吃荔枝了。又若諸法自然生，一切法亦應從一切因、非因中生；好像蘋果樹並非蘋果之因（《自釋論》舉波那沙樹為喻，今改。）；而橙樹又可長出荔枝和蘋果；更甚者，水亦應生火；光明也可生黑暗；烏鴉更可生出孔雀翎。再者，諸法無因生，眾生可以在任何時間轉生到任何地域，罪人升天；行善墮地獄；不經農夫播種灌溉；都可以收成稻米棉花，事實卻非如此！」
繁華世間皆有因，猶如自心能取境
100 眾生無因應無取，猶如空花色與香；
繁華世間有可取，知世有因如自心。
If wandering beings had no causes, they would be like the fragrance and color of lotus flower in the sky—unapprehendable. But a very colourful world is apprehended. Therefore you should know that, like your mind, the world comes from causes.
如果眾生是無因生的話，就會像虛空中的青蓮花，它的色香是無法觸及的；事實上，你自心能觸及看到繁華世間，這便說明了世間是由（種種）因而生。
月稱菩薩接著說：「由於陶師以瓷土為因，我們可以看到眼前這只綠杯；由於有土木鋼鐵，我們便可以置身於這個觀音講堂。同樣，繁華世間有種種不同事物，憑著我們的心識，便可以覺知他們是各從各自的因而生；例如當一個心識覺知到藍色，外境必有一樣藍色的東西，不然該種心識是不會生起的。」
順世外道質疑說：「當然，我們亦承認現實所見的事物是有的，但這些事物都不是因：只有地、水、火、風四大種才是一切事物的因；甚至心識活動都以四大種為因。好像美酒就由四大和合變異，有能使眾生狂醉的功能；胚胎（羯邏藍）由四大種的差別變異，產生人體心識，並間接的成為認識世間真實的因。故此四大解體，人即死亡，再無後世，所以我們應持『今朝有酒今朝醉』、『花開堪折直須折』的人生態度，例如我們欲受用美女，為令美女了知無有後世時，便說：『美女善行善飲啖，妙身已去非汝有，此身唯是假合成，去已不返不須畏。』」
月稱菩薩反駁說：「為甚麼你說沒有『他世』？」
順世外道說：「我眼前看不到『他世』！」
月稱菩薩再追問：「你眼前看不到『他世』是現在發生的事，抑或非現在發生的事？」
順世外道不虞有詐說：「是現在發生的事。」
月稱菩薩說：「你既然知道這是現在發生的事，即『他世』目前是存在；只不過是你看不見或智慧捕捉不到而已！」
順世外道立即反口說：「我指的是非現在發生的事！」
月稱菩薩破斥說：「非現在發生的事，便是你現量（譬如用眼）看不見；而你否認有『他世』，很明顯這只不過是你的推論而已，我敢肯定說你的推論並不合理。」
月稱菩薩再破斥說：「你口口聲聲說眼見是實，很明顯眼翳者眼前所見到毛髮、飛蚊，很明顯並不是實有。而你卻顛倒地說沒有過去未來世，真是荒謬之極！」
眼見未必為實，愚闇豈知他世？
101 汝論所說大種性，汝心所緣且非有，
汝意對此尚愚闇，何能正知於他世？
The way you believe the elements to be is not the way they really are. And if you have that much ignorance about this world, how could you ever understand what lies beyond this world?
好像你說地水火風四大是真實，另一邊廂，卻又認為連親眼所見到的東西都不存在，（例如眼翳者見到毛髮，）你連世間現實的東西尚且顛倒，又怎能正確的了知最極細微之「他生」？
「如果患老花眼的人看月亮時出現不存在的第二個月亮；其他眼翳者例如是所見到的毛髮或飛蚊，其實都是不存在。但你們說四大實有，並且是心識的因，眼前所見的都是真實。這樣豈不是連帶眼翳者的第二月、毛髮和飛蚊等根本不存在的東西都變成真實了！你們真糊塗愚蠢啊！『他世』確實是聖人智者才能知曉的境界；你們這群妄自驕大的井底之蛙又豈能知曉呢？」
順世外道似乎有所領悟，他們謙虛自抑地請教月稱菩薩為何自己會變得這麼糊塗。
月稱菩薩直截了當的回答：「你們根本的問題是執著肉身。」
邪見的根源：執著肉身實有
102 破他世時汝自體，於所知性成倒見，
由具彼見同依身，如計大種有性時。
You should realize that when you deny the existence of lives (beyond) this one, your view of objects of knowledge is mistaken. Because you have a physical body that is a basis for developing such a view, just as when you assert that the elements exist.
你應知道為何自己會否認有他世，這完全是對所知境瞭解錯誤；歸根結柢，這邪見是因肉體而生起，正如你主張四大實有一樣。
順世外道有兩種邪見：執四大種為實有和他世並不存在。月稱菩薩不厭其煩地為他們解釋：「因為你們執四大種實有，進而執著由四大種所成的肉身也為實有。由執現世身體為實有，便會想到當自己死後身體會歸塵土；於是生起斷見，人死如燈滅；當生命死亡，人生便會畫上句號，沒有他世。既然沒有來世，沒有因果異熟；於是人生態度便轉到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態度來過活，主張縱欲！所以，執著肉身就是你們邪見的由來。」
總結：四邊生皆破，確立緣起正見
103 大種非有前已說，由前總破自他生，
共生及從無因生，故無未說諸大種。
How these elements do not exist has already been explained. Because production from self, other, both, and no cause, have already been refuted in general above. Therefore these unmentioned elements also do not exist.
前面已說過四大種無自性；因為我已先後破斥諸法自生、他生、共生和無因生。（因諸法包括了四大種）所以，沒有單獨提及和破斥實有的四大種。
到此，月稱菩薩已破四邊生，並奠下諸法無自性生的緣起真實義的基礎。
註釋
1見《入中論》〈釋第六現前地〉頌八、九。
2見《入中論》〈釋第六現前地〉頌十四。
3露形外道（Acelaka-parivrājaka）：即耆那教，提倡苦行。
4順世外道（Lokāyata）主張只有今生，沒有前世和來世。其學說傾向極端低俗的享樂主義。
應用思考問題
1露形外道計執共生論，提出人有九句義，人非但自生，更有他生，還有由兩者共生而成；試依頌九十八破斥之。
2順世外道提出的無因論令人最反感的是否定人類的善行價值；既然諸法無因，眾生便不需根據善惡行為而隨意升天或下墮；為聖為愚亦無定則。這就是嘩眾取寵，不切實際的修行指南。現今很多無因論的所謂修行人，希望投機取巧，空談玄理，不用功苦修，實在與順世外道無異，正正就如月稱菩薩批評他們想榨砂取油一樣；試依頌九十九廣述之。
3順世外道否認有他生來世，主張今朝有酒今朝醉！試依頌一OO說明月稱菩薩怎樣破斥「無他世」理論。
4順世外道主張地水火風四大是真實，甚至亦是我們心識的因；進而堅持眼現見才是真實；這便形成眼翳者見第二月、毛髮和飛蚊等根本不存在的東西，順世外道都顛倒地說是真實。試依月稱菩薩在頌一O一批評順世外道眼見事實，和否認有他世是井底之蛙之謬見。
5順世外道主張縱欲，否定因果報應；這和他們執四大為實有，由四大組成的肉身亦為實有有關嗎？試依頌一O二闡述之。
6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說：「凡有人執大自在、時、微塵、自性、自然等等為實有時，都可依樣『計某某汝自體，於所知性成倒見，由具彼見同依身，如計大種有性時。』的應成論式破斥，例如『計大自在汝自體，於所知性成倒見，由具彼見同依身，如計大種有性時。』」你認為繁瑣嗎？
7為何月稱菩薩不單獨破實有四大種？（提示：色法心法不能單獨破；要麼色心二法勝義空？要麼色心二法世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