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論 （Introduction to the Middle Way, Madhyamakāvatāra）第二十四講
卓格多傑 傳講
2009年5月9日
導言：唯識宗的「假必依實」與中觀的嚴厲破斥
上堂解說了月稱菩薩怎樣破斥唯識宗主張的依他起性實有。月稱菩薩先指出後念不足以證成自證分；「若由後念而成立，立未成故所宣說，此尚未成非能立。」要先成立有自證，方能成立後時所起之念。有火才有煙；不能見煙便斷言有火。接著說明自證無法成依他起；「彼自領受不得成。」領受等感知作用必要有主、客才能建立；並引《楞伽經》說：「如劍不自割，指亦不自觸；如是應知心，不自證亦爾。」月稱菩薩指出：「即使自證成立，因為心念非一相續所攝，出現『是自相他故』的毛病，導致困難。」最後月稱菩薩解釋即使沒有自證分，亦能成立世間的「回憶」;「故能憶念是我見，此復是依世言說。」
今堂月稱菩薩指出：「自證不存在，所以依他起亦非實有。」唯識理論一向有「假必依實」的預設，認為能取的見分和所取的相分是虛妄分別，那麼二取所依的自識體必為真實；但月稱菩薩破斥說：「你的假設是把二者合而為一，所以才有以自體領納自體的幻覺；但事實上，作者、所作和作是不同的，正如劍不自割，指不自觸，所謂割、觸必要有能所；所以自證不能成立，若無自證故依他起亦非有。」「是故自證且非有，汝依他起由何知？作者作業作非一，故彼自證不應理。」月稱菩薩更批評陳那論師成立論點只憑臆斷，提出的論據空洞無力；例如陳那論師縱說依他起性實有，可是竟沒法確立依他起以自性而成立；這純粹無中生有。更甚者，陳那論師常舉例說石女因不能人道故不能生兒育女，以「石女兒」來形容論敵提出荒謬的論見。殊不知自己「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自己竟大放厥詞；「若既不生復無知，謂有依他起自性，石女兒亦何害汝，由何謂此不應有。」
若依他起實有，世間建立皆破壞
唯識瑜伽師雖無法舉出依他起有自性的理據，但他堅持說：「在世間中假必依實；如果沒有實有的依他起法，凡夫就不會在它上面產生遍計執；例如夜間踩著繩以為蛇；如果沒有繩，凡夫怎會執計有蛇呢？」「若時都無依他起，云何得有世俗因？」月稱菩薩面對這麼剛愎自用，難以教化的「佛子」，不期然面有慍色說：「你見到山河大地，頃間成滄海桑田；天體恒運，亦有星月隕落，就算凡俗都知道世界上是沒有真實不變的東西！如果真如你所說依他起可以自性成立，那麼世俗人一些慣常生活，好像坐、去、煮等等都不能發生。」「如他由著實物故，世間建立皆破壞！」月稱菩薩義正辭嚴指出：「往昔釋尊成道後，以遍智教導弟子解脫的方法，後由龍樹聖人發揚光大；我們只消老實跟隨修學，便可得寂滅解脫。現在你求名求利，嘩眾取寵，由『自分別便自立宗派』；我可以說你們這樣做，只會『唯有衰損，不能證得增上勝道！』」「出離龍猛論師道，更無寂滅正方便！彼失世俗及真諦，失此不能得解脫！」
陳那論師慚愧不已，收斂驕慢，躬向同道請教：「為何失壞二諦，就不能證得解脫？」月稱菩薩有恆耐煩地說：「世俗根本沒有能以自性成立的東西；尤其未證悟的凡夫更因被無明覆蔽慧眼，虛妄認識本非自性卻各自如自性般的顯現；世尊隨順眾生，為了方便度化故說它是世俗諦。但重申這『只不過是世俗而已』，其中沒有丁點兒真實。」「癡障性故名世俗，假法由彼現為諦，能仁說名世俗諦，所有假法唯世俗。」由於世俗諦唯世俗，故從真實來說只有
一諦，即聖人所認知的勝義諦。不過為了度化眾生，能與凡俗溝通，建立修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理論和道次第，於是佛說二諦；世俗諦和勝義諦互動地相輔相成。依靠世俗諦才能顯露勝義諦，換言之，世俗諦只是入勝義諦的手段，毫無真實自性可言。所以你提出世俗的依他起有自性完全不符佛所說法。」「由名言諦為方便，勝義諦是方便生，不知分別此二諦，由邪分別入歧途。」
原典頌詞解析與邏輯攻防
戌三 以余正理明自證非理
心不自知：作者、作業、作非一
76 是故自證且非有，汝依他起由何知？
作者作業作非一，故彼自證不應理。
Therefore, if there are no self-cognizers, by what is your other-powered Nature apprehended? Since agent, object, and action are not one; it cannot apprehend itself.
所以（你以回憶成立自證，其實兩者並沒有必然關係，）自證分無法證明其存在。既然自證分不存在，到底由甚麼來證知（你堅持實有的）依他起？就好像一個砍柴的人、被砍的柴和砍柴之動作，是三者非為一體，所以說彼識能自證自己是不合道理的。
唯識瑜伽師企圖以自證分成立依他起；然又以回憶來證成自證分；但經月稱菩薩、寂天菩薩說明不必先預設自證分才有回憶；所以自證分未能證明其存在；亦間接否定依他起的成立。此外，陳那論師以為能知所知以及知覺，此三者成立的根據即是依他起的識自體，三者合而為一，便生起自體領納自體的幻覺。月稱菩薩認為能知、所知和知三者不可以說是一；例如砍樹的人、樹和砍樹的作業，作者、所作和作，三者皆不同；同理，認知亦要能、所相待，所以陳那說有自知自證的自證分是不合理的。月稱菩薩在《自釋論》更引《楞伽經》說：「如劍不自割，指亦不自觸。」並下結論說：「如是應知，心不自證亦爾。由無自證故。」
戌四 明依他起有自性同石女兒
雙重標準：實有的依他起同於「石女兒」
77 若既不生復無知，謂有依他起自性，
石女兒亦何害汝，由何謂此不應有？
If there exists a thing that is an other-powered entity without production, and with a nature not known, by what would its existence be impossible? Can a child of a barren woman harm others?
如果你說依他起具有不生不滅的自性，始終沒法可確立這主張；那麼我亦可說石女兒應有實體，為甚麼你不許石女兒為實有？難道石女兒曾加害于你？還有，你有何理由說石女兒不應有呢？
唯識宗的致命傷：失壞二諦
酉二 明唯識宗失壞二諦
陳那論師雖無法舉出依他起有自性的理據，卻堅持說：「在世間中假必依實。如果沒有實有的依他起法，凡夫就不會在它上面產生遍計執；例如夜間踩著繩以為蛇；如果沒有繩，凡夫怎會計執有呢？」
執著實物，破壞世俗緣起
78 「若時都無依他起，云何得有世俗因？」
When the other-powered does not exist even slightly, what is the cause of conventionalities?
若果沒有依他起，世俗間一切法又以何為因呢？
陳那論師高調提出唯識對世俗的見解：「世俗諦可分兩類：一是假，另一是實；假是指遍計所執，它的虛妄性是修行人要斷除的；另一種『依他起性』的實，是不能給你『空掉』的，因為世俗的因緣生法生起的因，要依『依他起』這個實才能顯現出來。」月稱菩薩不以為然，反指出如依他起是實有的話，世人約定俗成的所見聞覺知等一切法都會失壞。
如他由著實物故，世間建立皆破壞！
If one accords with the others, due to attachment to substantial entities, all the transactions customary in the world are lost.
如果世人（依唯識師的謬見）執著依他起為實有物，世俗的一切慣常活動思惟都會失壞。
宗大師不客氣的批評唯識說：「嗚呼可歎，如他唯識師，由無簡擇究竟了義之慧力，執著依他起物，以為真實；」意即指唯識師沒有智慧，其愚笨謬論，為智者所喟歎。又引月稱菩薩在《自釋論》說：「由無智慧執著實物，依他起法如未燒瓶，經汝觀察如注以水。是則觀待世間建立之坐、去、作、煮等及色受等，皆被破壞。」意思是說唯識執依他起為實，便會弄出笑話：世俗人一些慣常作息好像坐、去、煮等等都不能發生了。
宗大師接著說：「故唯識師唯護衰損，不能證得增上勝道。由破外境，乃破去坐等諸外事乎，此明唯識宗失壞世俗諦。」
回歸中觀正見：龍樹菩薩的解脫之道
酉三 唯龍猛宗應隨修學
出離龍樹之道，更無寂滅方便
79 出離龍猛論師道，更無寂滅正方便！
Those who are outside the path of Master Nāgārjuna have no means of peace.
站在聖者龍樹上師的道路以外的人，缺乏寂靜的方法。
彼失世俗及真諦，失此不能得解脫。
They depart from the truths of convention and suchness. Having withered, they do not attain liberation.
他們在二諦面前感到局促，甚至痛苦；故此不能成就解脫。
所謂在聖人龍樹開示二諦之道以外的人，指的是唯識、經量部、有部、數論、勝論甚至順世外道。雖然他們都希望得到解脫，卻沒有達致寂靜的方法。他們提出的理論假設了依他起實有，但這些都不是世俗人約定俗成，慣常的存有，所以他們與這個世界是不協調的。此外，他們又不認同聖人提出諸法實相的道理，故此在真諦面前，他們顯得畏縮。他們偏執己見，失壞二諦，故決定不能證得解脫。
為何失壞二諦（withering before those two truths）就不能證得解脫？
二諦相輔相成：世俗為方便，勝義是方便生
80 由名言諦為方便，勝義諦是方便生，
不知分別此二諦，由邪分別入歧途。
Conventional truths serve as method and ultimate truth arises from method. Those who do not know how these two are distinguished will enter mistaken paths due to wrong conceptions.
世俗諦的作用是（如實通達勝義諦之）方便，勝義諦是方便生起之果。對二者的差別不求甚解，會因謬思而走上邪道。
在〈現前地〉頌二十三中，月稱菩薩曾說：「由於諸法見真妄，故得諸法二種體；說見真境即真諦，所見虛妄名俗諦。」意思是：佛說一切存在物都同樣具有兩個形貌（rūpa），即是被（聖者）正確認識和被（凡愚）虛妄認識各自所獲得的自體（bhāva）。有著正確認識的聖者（例如諸佛）的物件，它是勝義諦；有著被無明覆蔽慧眼的凡愚以虛妄認識的物件，它是世俗諦。月稱菩薩又在頌二十八說：「癡障性故名世俗，假法由彼現為諦，能仁說名世俗諦，所有假法唯世俗。」意思是愚癡蔽障真實的自性（svabhāva）故是世俗，借著彼（世俗）而顯現為實在（諦）的虛假物，彼世尊說它是世俗諦；又說所作物是世俗。這裡要注意的是世俗諦是本非自性卻如各自性般顯現；有污染無明的凡夫卻執此以為實在。世俗諦其實是緣起所生的事物，全屬虛假；世俗中本非自性卻自如自性般顯現。對佛來說，這種顯現完全沒有；對菩薩來說這些顯現例如如幻化般的緣起物只「唯世俗」（不過是世俗而已mātra）；而對凡夫而言，世俗中本非自性卻自如自性般顯現則視之為實在（諦）。在這裡要再強調一點：世俗諦中無自性，包括以自性成立（svabhāvena）的東西也沒有；而聖人認識的勝義諦，諸法的自性就是空性。
所以唯識瑜伽師失壞二諦，把依他起等緣起物執為實有，只像凡愚般繼續讓無明玩弄自己智慧，產生戲論（prapañca），產生概念分別，造作諸業及為煩惱所轉；安能解脫？(1)
何以說勝義諦是從方便所生呢？月稱菩薩在《自釋論》有此解釋：「唯依名言諦，乃可說勝義。由通達所說勝義，乃能得勝義。」又以取水為喻，正如取水必先準備水瓶；要通達勝義，先學習世俗諦。引龍樹上師在《中論》所說：「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只有依靠世俗諦才能顯露勝義諦，世俗諦是進入勝義諦的手段。雖然世俗諦無自性，故真實來說只有一諦──聖人真實認知的勝義諦。不過，為了立足世間，與凡人溝通和度化眾生，建立正確獲得涅槃理論和確立修道次第，於是佛說二諦，還強調世俗諦與勝義諦是互動地相輔相成的。
註釋
1月稱菩薩為了引證世尊說二諦及以二諦作重要教法，證明唯識瑜伽師因失壞二諦生邪分別而轉入歧途；在《自釋論》引述了《見真實三摩地經》，即由北齊三藏那連提耶舍譯的《寶積經》卷六十六菩薩見實會第十六之〈夜摩天授記品〉第十五：「世間智者于實法，不從他聞自然解，所謂世俗及真諦，離此更無第三法。眾生為求安樂故，於善逝所生信心，如來悲湣於一切，為利世間說俗諦。人中獅子設世俗，顯示眾生為六趣，地獄畜生及餓鬼，阿修羅趣與人天，下賤種姓高貴族，大富家庭與貧舍，奴僕之屬及婢使，男女等類並二根。所有眾生諸差別，佛無比者為世說，智者了知世俗諦，佛為利人故宣說。眾生著此淪生死，不能脫離世八法，所謂利衰及毀譽，所有稱譏並苦樂。得利即便生欣喜，失利便起瞋怒心，餘未說者皆應知，八病恒損於世間。誰說世俗為勝義，應知彼人慧顛倒。不淨苦中說淨樂，於無我性設有我。無常法中說是常，住此相中而愛著，彼聞如來所說法，恐怖誹謗不信受。譭謗如來正法已，墮地獄中受劇苦。凡愚非理求安樂，轉受百千無量苦。若有于佛正法中，如實觀察不顛倒，超出諸有入涅槃，如蛇脫去其故皮。一切諸法自性離，空無有相第一義；若聞此法生愛樂，必得無上大菩提。佛見諸蘊皆空寂，諸界及處亦復然，諸根聚落鹹離相，能仁皆悉如實知。」月稱菩薩根據這段經文，在《淨明句論》提出中觀解脫方法次第：「處於見空性狀態的瑜伽行者們也不從自性的立場去知覺所有的蘊、處、界。當不知覺事物的自性時，就不會產生那些（蘊處界）為認識物件的戲論（prapañca）。而不產生以那些（蘊、處、界）為認識物件的戲論時，就不產生概念分別。又不產生概念分別的話，就不會生起「我」、「我所」──它們是依於執著，以有身見為根源的煩惱聚。並且，不生起有身見等的煩惱聚的話，就不造作諸業。不造作諸業的話，就不會經歷名為生、老、病、死的輪回。
應用思考問題
1唯識認為依他起的識自體是實有，並且為能取的見分、所取的相分及知此三者的自證分所依；換言之，以三者為一來解答自己構想假必依實的邏輯。又說明知此的自證分能自證自知依他起的識自體是實。不過，月稱菩薩反對這個說法，猶以砍柴為喻；砍柴的人，被砍的柴和砍柴作業分別是三種不同的事物認知，既由此三者相待而成，一種類似能自知自證的自證分就沒有。除了用常理來說明自證分不能以自性成立(svahbhāvena)外，還引聖人在《楞伽經》說「心不自證」。試引頌七十六詳細說明。
2月稱菩薩除批評陳那論師立論謬誤外，還揭示唯識瑜伽師在辯論時沒有學者風度，採取「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橫蠻態度；例如唯識宗反對石女有兒子；說石女不可能有生育作用，可是在經驗上我們從未曾見過有「石女兒」！陳那論師說依他起性是實有，但這實有的依他起性經過理性反復論證都不存在（不生）；我們亦從未見聞過實有的依他起（無知）！石女兒和實有的依他起同樣是「不生」和「無知」，但陳那論師否定前者而堅持後者存在，豈非有兩種標準？這當然不是求真應有的取態！試以頌七十七說明。
3陳那論師一開始就堅持假必依實，既然虛妄分別的能知所知都是假，所依的依他起必然是真；晚上踩繩為蛇，蛇雖假唯繩是實有。還語帶恐嚇說假如中觀不承認依他起是實有的話，世俗的因終不能成立，會「失壞二諦」！但月稱菩薩強調：你們堅持依他起是實有物的話，世俗諦才會失壞。若依照你們的說法，世俗人的慣常作息，好像行住坐臥，煮食等等慣常動作都不可能發生！試引頌七十八說明。
4宗大師一方面批評唯識「唯護衰損，不能證得增上勝道」，一方面讚揚中觀，認為堅持依循中觀之理論去修行必能寂滅解脫。試引《善顯密意疏》中有關文字說明。
5為何失壞二諦不能獲得解脫？
6試引月稱菩薩〈現前品〉頌二十三及二十八，說明二諦的意義。並從「無自性」的角度說明唯識瑜伽師所持的種種見解，修行人若依循則必不得解脫的原因。
7我常說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所引經文十分有價值，尤其是長篇幅的經文，多是釋尊教法精華所在，好像今次引《大寶積經》卷六十六菩薩見實會第十六之〈夜摩天授記品〉第十五，除了明白世尊二諦說是重要教法外，還點出不明二諦必不得解脫。月稱菩薩根據經文和龍樹上師密意，在《淨明句論》列出構思了中觀瑜伽士修行解脫次第。試引原文論述。
8若果世俗諦無真實，則應只有一諦──勝義諦，為何中觀要說「二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