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講 精進品
《入菩薩行》（Bodhicharyāvatāra）
寂天菩薩 造頌
金剛上師卓格多傑 傳講
日期：二零零四年五月一日
前幾講已談過，在六度中，使菩提心「已生令不退」的不放逸、護正知和安忍。當菩提心產生之後，如何令菩提心堅定穩固，就是以不放逸和護正知來守護菩薩戒；以正知和正念預防貪、瞋、癡的煩惱；而「安忍」是教我們如何將菩提心安定下來，不受外境影響。賸下來我們便要講解如何使菩提心「日日其增上」，即是如何增長菩提心的三種波羅蜜多。在寂天菩薩看來，精進、靜慮和般若三種波羅蜜多是增上世俗和勝義菩提心的互動互補方法。
首先，他為精進立下定義：「進即喜於善」；對善法歡喜的心態就是精進。達到精進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自然而然的，毋需造作用力的行持善法。
相反，障礙精進的就是懶惰；而懶惰有三種：（一）所謂同惡懶惰（laziness of indolence）：修行苟且，凡事耽誤。寂天菩薩提出對治方法是念死、念無常；（二）耽劣事懶惰（laziness of attraction to worldly action）。寂天菩薩提出要遠離世間八法，知道心是惡源，形為罪藪；心如果為外境所役，這是一切輪迴痛苦的根源。只有希求正法才是一切功德的基礎，把放逸的心拉回；（三）自輕凌懶惰（laziness of discouragement）：過度自卑怯弱，認為自己怎樣也沒可能成就正覺，對自己修行感到無助，不知從何處開始。怎樣改善這種懶惰？寂天菩薩先引釋尊聖教量：「眾生只要透過精進，必定可以成就正覺。」
跟著又指出如果畏懼行持菩提心，覺得走大乘利他之道太難太長，那只是顛倒見；在大乘之道行走的人遠比沉淪苦海，甚至小乘自利之道更快樂，更自在愉悅，更快成就究竟樂果。最後，寂天菩薩勸慰修行人，縱然遇上挫折逆境，也不要對生命及利生事業失去信心，感到疲厭；要放棄心厭身疲，騎著菩提心千里馬，從安樂道馳向更殊勝的無上安樂大道。
（一）
忍已需精進，精進菩提住；
若無風不動，無勤福不生。
行者修習安忍後，便應該修持精進了，因為無上菩提是從精進而建立的。正如沒有風，萬物則不會運動一樣；缺乏精進，福德（智慧）將不會產生。
（二）
進即喜於善，下說其違品，
同惡散劣事，自輕凌懶惰。
何謂精進(註釋1)？精進就是傾向善行的一種熱誠。那麼，精進的障礙是什麼？同惡懶惰、耽劣事懶惰和自輕凌懶惰。
（三）
貪圖懶樂味，習臥嗜睡眠，
不厭輪迴苦，頻生強懈怠。
（心靈上）貪圖懶洋洋的舒適感受，喜歡躺臥床蓆，愛好睡懶覺，對輪迴痛苦沒有積極厭離，就會經常產生強而有力的懈怠。
（四）
云何猶不知，身陷惑網者，
必囚生死獄，正入死神口？
（煩惱是獵人發放出來的香餌）你已被誘入輪迴的陷阱了。為何你現在仍不知道自己已在死亡邊緣呢？
（五）
漸次殺吾類，汝豈不見乎？
然樂睡眠者，如牛見屠夫。
你同類的生命已逐漸被毀掉了，難道你沒有看見嗎？但是那些貪睡的人對此竟然無動於衷，就像牛看見同類為屠夫牽去宰殺一樣。
（六）
通道遍封已，死神正凝望；
此時汝何能，貪食復耽眠？
逃離的通道已被全部封死，而死神正在物色處死的對象，為何你此時仍能安心的貪著美食、耽著睡眠和滿足本能呢？
（七）
死亡速臨故，及時應積資，
屆時方斷懶，遲矣有何用？
死亡很快就會降臨，所以應儘早利用時間積集資糧，要是死到臨頭才去斷除懶惰的惡習，便為時已晚了，再努力也沒有用！(註釋2)
（八）
未肇或始作，或唯半成時，
死神突然至，嗚呼吾命休！
往往在我們未完成這件事，或那件事剛著手去幹，又或是現在只是完成了一半，死神就突然降臨了，那時你只能悲歎：「噢！我真是一個可憐的人。」
（九）
因憂眼紅腫，面頰淚雙垂，
親友已絕望，吾見閻魔使。
看見親友因憂傷難過，雙眼哭得又紅又腫，淚水不斷從面頰滾落下來；此時與意志消沉、絕望悲傷的親友分手，自己獨自去見閻魔使者恐怖的臉。
（十）
憶罪懷憂苦，聞聲懼墮獄，
狂亂穢覆身，屆時復如何？
臨死前因為回憶起宿罪而痛苦，因為聽到地獄中恐怖的聲音，更是畏懼不已，甚至於驚狂而流出不淨穢物染污自身，那時你該怎麼辦呢？
（十一）
死時所懷懼，猶如待宰魚，
何況昔罪引，難忍地獄苦。
臨死時所受的畏懼，猶如掙扎待宰的活魚；更何況地獄眾苦是由宿罪引來，其難忍的怖畏痛苦，就更不用多說了。
（十二）
如嬰觸沸水，灼傷極刺痛，
已造獄業者，云何復逍遙。
好比為沸水燙著的時候，細皮嫩肉的嬰兒一定會疼痛至極。已經造下這種火燒地獄罪業的人，為何還能如此逍遙度日呢？
（十三）
不勤而冀得，嬌弱頻造罪，
臨死猶天人，嗚呼定受苦。
不肯精進修習卻希冀得到安樂成就；嬌弱不能忍苦，卻頻繁不休地造罪；明知老死將至，但仍然如天人一樣放逸度日，這三種人一定會被痛苦所折磨摧毀。
（十四）
依此人身筏，能渡大苦海，
此筏難復得，愚者勿貪眠。
此刻找到了寶貴的人身舟筏，幫助我們渡過生死大苦海。噢！愚子，你再不能貪睡，因為將來要再得到這艘筏，恐怕十分困難。
（十五）
棄捨勝法喜，無邊歡樂因，
何故汝反喜，散掉等苦因？
喜愛正法是無盡喜悅之因，你為什麼要捨棄這種殊勝的喜悅，反而去喜歡輕薄（散亂）和聊笑（掉舉）等無盡痛苦的因呢？
（十六）
勿怯棄疏懶，知彼自精進，
自他勤相換，住自他平等。(註釋3)
當放棄疏懶修習態度的時候，一連串如謹慎、自制、自他平等和自他相換的能力便會湧現。
（十七）
不應自退怯，謂我不能覺，
如來實語者，說此真實言：
我不應氣餒，怯弱畏縮懷疑自己不能獲證無上菩提，因為如來是實語者。
（十八）
所有蚊虻蜂，如是諸蟲蛆，
若發精進力，咸證無上覺。
他在經文(註釋4)中說過：「所有蚊虻、蜜蜂、各種昆蟲和蠕蛆皆能透過其精進力，獲證無上正覺。」
（十九）
況我生為人，明辨利與害，
行持若不廢，何故不證覺？
何況我生而為人，就有明辨是非善惡、利害得失的能力，只要我不偏離遍知者的指引，精進修持，哪有不獲證覺悟的道理？
（二十）
若言我怖畏，須捨手足等；
是昧輕與重，愚者徒自畏。
如果說雖然精進能成佛道，但在這過程中必須修持施捨手腳肢體等苦行，所以我很害怕。這是由於愚昧不知利害輕重，愚者自生無端的困惑與恐懼而已。
（二十一）
無量俱胝劫，千番受割截，
刺燒復分解，今猶未證覺。
在無量俱胝劫的輪迴中，我們曾無數次墮入地獄，受著割截、刀刺、火燒和肢解的痛苦，然而至今尚未因而證得菩提。
（二十二）
吾今修菩提，此苦有限期；
如為除苦疾，暫受療割苦。
今生我為了解脫而修習正法，此中所受的痛苦短暫而有限；就像病人為了除去嚴重腹腔病痛，而忍受開刀的短暫痛苦一樣。
（二十三）
醫皆以小苦，療治令病除，
為滅眾苦故，當忍修行苦。
所有醫生都會用一些輕微痛苦的療法來治病。因此，要消除輪迴中的無邊痛苦，便應該忍受修行中輕微的痛苦。
（二十四）
凡常此療法，良醫皆不用。
巧施緩藥方，療治眾痾疾。
然而，這只是世間醫師慣常的醫療方法，良醫（此處特指醫王世尊）是不會採用；祂會更善巧地使用溫和的妙藥良方，來治療眾生長期慢性的輪迴痾疾。
（二十五）
佛陀先令行，菜蔬等布施，
習此微施已，漸能施己肉。
佛陀教人首先惠施菜蔬等容易施捨的物品，等到習慣了微小的布施後，行者再一步一步去接受，直至最後能做到割肉捨身布施。
（二十六）
一旦覺自身，卑微如菜蔬，
爾時捨身肉，於彼有何難？
對自己的身體一旦生起了像蔬菜般微不足道的感覺，那時候才布施血肉骨髓又有什麼困難呢？
（二十七）
身心受苦害，邪見罪為因。
惡斷則無苦，智巧故無憂。
因為肉體的痛苦是由罪惡的行為而來，心靈的痛苦是由（執著自我）錯誤的概念而來；（登地菩薩）淨除了罪業，故沒有苦果；善巧通達了無我智慧，所以坦然無憂。
（二十八）
福德引身適，智巧令心安，
為眾處生死，菩薩豈疲厭？
廣大的福德使者（菩薩）身體健康舒適，善巧的智慧更使（菩薩）內心寧靜安樂；那些為了利益眾生而住留生死輪迴的菩薩，還有什麼能滋擾他們而生疲勞厭倦之心呢？
（二十九）
以此菩提心，能盡宿惡業，
能聚福德海，故勝諸聲聞。
憑著菩提心的力量，就能消盡宿世罪業，以及能積聚如海般深廣的福德，故此說大乘道要超勝聲聞道(註釋5)。
（三十）
故應除疲厭，馭駕覺心駒，
從樂趨勝樂，智者寧退怯？
因此，要棄除對大乘菩提道的身疲心厭，欣然騎乘菩提心的千里馬，從安樂道馳向到更殊勝的無上安樂，有智慧的人又怎麼會退怯捨棄菩提心呢？
註釋
1 六度各有特質，例如布施的特質在於動機；持戒的特質在於保護；安忍的特質在於不混亂；精進的特質在於為善；靜慮的特質在於不動；智慧的特質在於「無分別」。
2 你在醫院或老人院看到有人精勤修法嗎？
3 有些人認為這句偈頌不是原文，而是後人所加，因為自他平等、自他相換是〈靜慮品〉中宣說的內容，在〈精進品〉已出現，所以顯得很突然，與上下亦有些不連貫。但筆者覺得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因為精進、靜慮和般若同為能增上互助世俗和勝義菩提心的方便；修行者如放棄懈怠，勤力修行，藉著精進力，得禪定和般若功德，堪可主宰身心，然後才能修〈靜慮品〉所說的自他平等和自他相換。
4 佛在《妙臂請問經》（Subāhu-paricchā-sūtra，梵本已佚，今傳漢譯本）說：「復次菩薩如是真正隨學，作是思惟隨於獅子虎狼鵰鷲鵝鶴 烏鴉梟鳥蚊虻蜂蚋一切身中，悉能成就無上菩提，況我現得人身，寧捨生命，亦應勤精進，求證無上菩提也。」
5《未生怨王除怨悔經》中記載釋尊本生故事，說明大乘證果比小乘要快的道理。於無量劫前，有佛名威嚴如來，一日與兩名聲聞弟子出城化緣。途中遇有三名孩童，他們正在玩耍。三名孩童見威嚴如來和兩位尊者相好莊嚴，於是便把手中的玩具以作供養，其中一位小孩發願要與威嚴如來一樣，這便是日後的釋尊；但另外兩名小孩發願要學跟隨威嚴如來的兩位聲聞弟子，這兩位孩子成為了日後的舍利弗尊者和目犍連尊者；三人發願時間一樣，供品一樣，但因發心的大小區別，結果發大乘心的已成佛，發小乘心的只成就聲聞道果，距成佛之道還很遠。從這則故事可引證大乘道比小乘道證果快。
應用討論問題
一）精進的定義是什麼？有些密乘修行人外表雖然努力修持，但內心對法的信樂卻日益減少。例如修四加行，雖然修行數目近滿十萬，但只圖完成修行數目的任務，內心沒有信樂，這是否精進呢？試依精進的定義說明。
二）有三種障礙精進的懶惰（或懈怠laziness），即同惡（of indolence）、耽劣事（of attraction to worldly action）和自輕凌（of discouragement），試分別舉例說明。
三）佛經常說：「誰有懶惰，必無佛法。」心靈上懈怠（同惡懶惰）的人早把輪迴之苦忘記得一乾二淨，那會修行。所以要精進，便要念無常，好像處身在日漸乾涸的水池的魚，每過一日，壽命就短一日。試就這點暢論「有懶惰，無佛法」之論。
四）人為萬物之靈，與禽獸主要分別在於能清楚了知自己的處境與潛在危險。死神時刻都準備把每個人的生命奪走。但現在很多人卻受世間八法所迷惑：「我現在要賺錢，等若干年後才修佛法。」、「我上半生要享受五欲樂，到年老再出家修行，享受清淨快樂。」這些人正好像無知的牛，毫不察覺自己的同類被屠夫拉去宰殺，而覺得死亡不會降臨在自己頭上，一樣愚癡。試依〈精進品〉第四和第五頌闡述。
五）阿底峽尊者說：「修行人必須斷除貪睡，斷除懈怠，斷除昏沉掉舉，生起必死的定解。」很多噶當派的格西時常反觀自心，以極嚴厲的手段對治懶散，每當發現自己執著舒適享受時，便馬上呵責自己：「你為什麼這樣愚笨，這樣貪執？」然後隨即以經行、禮拜來使自己的精進保持不退。你認同這種修行方法嗎？你如何確保自己精進不退呢？
六）當死亡來臨時，憶記起往昔所造的惡行，心生懊悔，「死病方知身是苦，生健多為別人忙，痛苦之痛誰承當，業報來時自身償」；這時權勢、金錢、才智、親友對你毫無幫助，方知只有正法才用得著；對生前自身有能力修持正法，卻又不去修；再想到惡趣的苦，內心就更感恐懼，於是手抓胸口，但嘴口痛苦得不能言狀。試引〈精進品〉第四至十頌說明之。
七）京俄瓦格西（Geshe Chengawa）一生沒有睡眠，努力念誦了九億遍不動佛心咒；上師仲敦巴勸他稍作休息，他說：「是，我應當休息；但每當我想到具足暇滿人身是如何難得時，便再不想休息了。」應勤精進，如救頭燃；試引〈精進品〉第十四頌以對。
八）巴楚仁波切說：「人的心識聚在散亂的色聲香味觸法；心為外境所役，是一切輪迴痛苦的根源；希求正法是一切功德的基礎。」耽於俗務，不肯修持，試引〈精進品〉第十五和第十六頌以對。
九）一切眾生透過精進，順緣助顯，獲證無上菩提；更何況人身難得，佛法難聞，現在獲人身的你，好應該把握優勢機會，比三惡道眾生更早登菩提。試在你學過兩部佛經中，引出一切眾生皆可成佛的佛如實語。
十）世俗人對學佛拋棄世間享受，捨親割愛，過著簡樸的生活，覺得很痛苦；但與輪迴苦海比較，修行時出現短暫的苦頭，簡直有天壤之別。三界是大苦聚，如果害怕修行之苦，就永遠不能解脫，無法離苦得樂；別人認為修行痛苦，只是他們愚昧無知，不知輕重取捨而已。試引〈精進品〉有關偈頌說明這道理。
十一）《心經》說：「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凡夫罪惡的行為，顛倒的邪見，令自己受盡苦頭。但登地菩薩卻遠離苦厄，身適心安，如能「諸法觀如幻，投生觀花園」，就算是投生在五濁惡世，都能如同在花園中觀賞風景一樣，自在愉悅，沒有痛苦覺受。試引〈精進品〉第二十七和二十八兩句偈頌以對。
十二）有些修行人覺得大乘要經三大阿僧祇劫才能解脫，而小乘獨覺修行可能經幾世便可涅槃。所以對發菩提心法門，要救渡剛強難教的眾生感到疲厭。但寂天菩薩卻認為這種想法不對，發菩提心勝於小乘，尤其是證果比小乘快。試引釋尊本生故事，於威嚴如來供養成果，闡釋寂天菩薩大乘勝於小乘論。
第十四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