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講 靜慮品
《入菩薩行》（Bodhicharyāvatāra）
寂天菩薩 造頌
金剛上師卓格多傑 傳講
日期：二零零五年三月五日
上次講座已說明自他相換的一般修法，分別是「取愛他者」和「捨自愛」。「取愛他者」就是要珍惜、愛護眾生；這是佛菩薩時刻不忘的法業，恆久無謬。「捨自愛」說明在往昔輪迴中，自己起心動念，無不是自利；所作所為，無不是損害別人的惡業；現在進行「捨自愛」，就是把自己最好的，換取別人的痛苦；將所有損害惡業，全部由這個無始以來所執自我去承受。
今次講座把自他相換法，作進一步的深化。首先略說修自他相換的方法，把「他人」分成三類：比我們低下者、相等者和高於自己者。跟著進行自他相換，把自己換成低下者，處於他們的位置，生起嫉妒心，除了認識他們眼中怎樣看你外，最重要的是你可以感受到這種嫉妒原來是多麼的令人痛苦，透過進行淨化這種嫉妒煩惱，斷除嫉妒惡習；以同樣方式，與那些跟自己平等者相換，生起競勝心；最後，與高位者相換位置，修傲慢心，感受競爭與傲慢帶來煩惱苦逼的痛苦，令自己生起斷除競勝與傲慢的決心。寂天菩薩跟著諄諄勸我們修自他相換；如果不修，「執我唯增苦」，「百般折損我」；並再三保證修自他相換必獲利益；「牟尼無欺言，奉行必獲益」，「除獲正覺樂，必不逢今苦。」
最後，寂天菩薩介紹，當我們已開始自他相換後，應怎樣繼續落實修持的方法。他先提出以較溫和的方式，包括兩點：一）自甘卑下位：要確認無始以來自己為了自利，起心動念，所作所為，全為自我；由現在開始，所有的損害惡業，其中亦包括自己雖未犯錯，純粹是他人犯錯，全部的苦果，皆由這個無始以來所執「自我」承受。二）善妙全予人：此外，寂天菩薩更強調，修自他相換不是做一兩次就算，要常加串習；正如達賴喇嘛說：「內心是隨著串習而轉變；無論善或惡，煩惱或正念，都是因為串習的力量，使得內心相應於善或惡。」修行人應時刻心不外散，檢視自己的過愆，對自己最微細的過失，亦不要覆藏，甚至公開發露懺悔，令「自我愛執」毫無容身之處。
（一四零）
易位卑等高，移自換為他，
以無疑慮心，修妒競勝慢。
將自己與卑下、相等及高於己者三種對象交換易位，然後毫無疑慮地以易位後的身份，對易位前的自己生起嫉妒、競爭和我慢，藉此對治煩惱，修習悲護之心。(註釋1)
（一四一）
蒙敬彼非我，吾財不如彼，
受讚他非我，彼樂吾受苦。
他受人尊敬，而我卻沒有；我的財產遠遠不如他豐裕；他受人稱讚，而我備受辱罵；他稱心如意，而我卻飽受痛苦。(註釋2)
（一四二）
工作吾勤苦，度日彼安逸；
世間盛讚彼，吾之身名裂。
我必須勤苦工作，而他卻安逸渡日；他廣受世人讚譽，而我卻身敗名裂。
（一四三）
無才何所為？才學眾悉有，
彼較某人劣，吾亦勝某人。
如果我毫無才學，那該怎麼辦呢？其實人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本事，他雖然比我強，但勝過他一籌的，大有人在；而我雖然卑劣，但總會有一些人比我更低劣，因此，他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呢？
（一四四）
戒見衰退等，因惑而非我；
故應悲濟我，困則自取受。
我戒律廢弛、見解退失等，都是情有可原的；因為那是由於煩惱所催，非我的意願，所以他作為有悲心的修行人，好應該盡力救助我，如果在中途遇上了困難，他也應該安忍。
（一四五）
然吾未蒙濟，竟然反遭輕；
彼雖具功德，於我有何益？
然而我不但沒有得到他的濟助，反而遭到輕視；他雖然有才學功德，但對我又有什麼益處呢？
（一四六）
不憫愚眾生，危陷惡趣口，
向外誇己德，欲勝諸智者。
他對無知無能、身陷惡趣口中的眾生，視若無睹，毫無悲憫之心，而且還在向別人虛誇自身功德，想以此勝過其他智者。
（一四七）
為令自優勝，利能等我者，
縱諍亦冀得，財利與恭敬。
為了使自己優越超勝，那些在財產能力等各方面與自己相等的人，縱然發生爭吵也不惜，只望能贏得更多的財利與恭敬。
（一四八）
極力稱吾德，令名揚世間；
克抑彼功德，不令世間聞。
我將盡力宣揚自己的功德，令名聲傳揚世間各方；而對他則要千方百計壓制，使世人聽不到他有任何優點功德名譽。
（一四九）
復當隱吾過，受供而非他；
令我獲大利，受敬而非他。
我更要設法隱藏自己的過失，使自己廣受供養；而對他卻要完全相反，我要盡力顯露其過失，使他得不到分毫利養；我今後獲得名利地位，倍受恭敬，不可讓他獲得任何名和利。
（一五零）
吾喜觀望彼，淪落久遭難；
令受眾嘲諷，競相共責難。
我自己心懷安樂，但希望看到他長久淪落苦難，慘遭不幸；我要使他成為眾人嘲諷的笑柄，成為眾人競相責難的對象。
（一五一）
據云此狂徒，欲與吾相爭，
才貌與慧識，種姓寧等我？
據說，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想要和我一較高下；難道他的見聞、才智、相貌、種姓、財富等，竟能和我相比嗎？
（一五二）
故令聞眾口，齊頌吾勝德，
毛豎心歡喜，渾然樂陶陶。
因此，我要使他看到世人都異口同聲地讚頌我的功德，直至我因此而汗毛直豎，欣喜若狂，完全沉醉在喜樂之中。
（一五三）
彼富吾奪取，若為吾從僕，
唯予資生酬，其餘悉霸取。
他所有的財富，我一定設法奪取，如果他淪為僕從為我工作，我將只給他剛剛能維生的酬報，其餘全部霸佔為己有。
（一五四）
（１）令彼乏安樂，恆常遇禍害，(註釋3)
我要想盡方法使他失去安樂，恆常遭受禍害痛苦的折磨。
（一五四）
（２）彼為墮生死，百般折損我。
（透過自他相換，淨化嫉妒、競勝、傲慢等煩惱，使我們知道：）彼（自我愛執）是我墮落生死輪迴、飽受苦害折磨的禍首。
（一五五）
汝雖欲自利，然經無數劫，
遍歷大劬勞，執我唯增苦。
心意啊！你雖然想追求自利，然而經過了無數億劫的努力，反而飽嘗了無盡痛苦與艱辛，就是這種自我愛執，徒讓你添加痛苦。
（一五六）
是故當盡心，勤行眾生利。
牟尼無欺言，奉行必獲益。
所以，你一定要盡心盡力修習正法，精勤地利益眾生。釋迦牟尼佛絕無欺人之言，依教奉行，必然會獲得安樂利益。
（一五七）
若汝自往昔，素行利生事，
除獲正覺樂，必不逢今苦。
如果你從往昔開始便修習利他菩薩行，那麼除了獲得究竟圓滿的成佛大樂外，現在也必定不會遭逢煩惱的痛苦。
（一五八）
故汝於父母，一滴精血聚，
既可執為我，於他亦當習。
總之，既然你能將父精母血聚合而成的身體執著為自我，那麼你也應該同樣對其他眾生，如是修習相換，當成是自己一樣去愛護。
（一五九）
應為他密探，見己有何物，
悉數盡盜取，以彼利眾生。
自他相換後，我應該成為他人的密探，只要發現自身有任何別人所需之物，便立刻全部盜取，用以利益眾生。
（一六零）
我樂他不樂，我高他卑下，
利己不顧人，何不反自妒？
如果我安樂而別人不安樂，我高高在上，而別人寒微卑屈，我只顧自利而不照顧別人，那我為何不轉而嫉妒自己，而去關懷別人呢？
（一六一）
吾當離安樂，甘代他人苦；
時觀念起處，細察己過失。
我要主動地捨離安樂享受，心甘情願地取代別人所受之苦，時時內觀一言一行的發心動機，細細檢查自己大大小小的過失。
（一六二）
他雖犯大過，欣然吾頂替；
自過縱微小，眾前(註釋4)誠懺悔。
雖然是他人犯下的大過錯，我也應樂意頂替，為他承擔責任；自己如果有過錯，即使微小，也應在眾人面前誠懇地發露懺悔。
（一六三）
顯揚他令譽，以此匿己名；
役自如下僕，勤謀眾人利。
我要廣泛地宣揚他人的名譽功德，藉此隱藏自己的名聲，我要像役使僕從一樣奴役自己，為眾人精勤地謀求利益。
（一六四）
此身過本多，德寡奚足誇？
故當隱己德，莫令他人知。
自己本來就是罪過纍纍之人，暫時生起的小功德，又有什麼值得宣揚的呢？所以我要盡力隱藏自己的德學，就連任何人也不讓他們知道。
（一六五）
往昔為自利，所行盡害他；
今為他謀利，願害悉歸我！
總之，以前為了謀求自身利樂，我對他人所作的盡是傷害惡業；現在為了他們謀求幸福，願這一切禍害都歸於我自己！
（一六六）
莫令汝此身，猛現頑強相，
令如初嫁媳，羞畏極謹慎。
不要讓你這個身體猛烈地表現出粗暴頑強的態度，應該使它像剛嫁人的新媳婦，略帶羞澀，畏人譏笑，謹慎地約束言行舉止。
（一六七）
堅持利他行，切莫傷眾生。
妄動應制止，逾矩當治罰。
你一定要堅持利益有情，千萬不能再傷害任何眾生；如果妄念蠢蠢欲動，應及時制伏止息，如果心念違越了戒規，應當嚴厲處罰。
註釋
1 在社會上，一般人不外有三種：地位比我們低下、相等或高於自己者；對低下的，我們會生起傲慢心；相等的，我們又會生起競勝心；高於自己的，又生起嫉妒心。這三種心令到我們無法等觀自他；於是針對這三種惡念，進行自他相換修法，把自己易於對方位置，繼而分別生起嫉、爭、慢三種惡念。除了諒解別人怎樣看待你自己的處境外，我們也體驗到生起惡心的那種無知，顛倒可笑。
2 首先與比自己卑下者互換位置，感受一下卑下者內心那種嫉妒的痛苦，以及須要關懷憐憫的心理；藉此引生自己對卑下者的悲心與愛護，同時也挖掘出自己的嫉妒，以進行對治。
3 薩迦班智達（Sakya , 1182-1251）在這裏總結第一四一至一五四（1）頌說：「凡夫因貪執自身，捨棄他人，想盡方法逃避一切痛苦傷害，並對他人生起嫉妒、競勝與傲慢。現在修自他相換，把自己作為嫉妒、競勝、傲慢的對象，就是要淨化這些煩惱。當我們將自己觀為卑下者，然後對高者修嫉妒，使自心感受到那種妒火中燒的痛楚，此時自己應該醒悟，僅是觀想嫉妒，已足以感受到如是難忍痛苦，我理應斷除這種惡習；同樣，對那些與自己平等者相換，修競勝心，感受競勝的痛苦，以此醒悟到這種競爭之心所帶來的苦害，從而生起徹斷它的心念，乃至逐漸消退、斷除；還有與高位者換修傲慢心，感受這種煩惱所帶來的痛苦，使自心覺悟其過患苦害，生起斷除的決心。
4 梵譯本作：「佛前誠懺悔」；梵本向佛懺悔，藏本向眾人懺悔；眾人可能指僧團。
應用討論問題
一）修習自他相換，除了可成就菩提心、靜慮波羅蜜外，較實際是可以自我反省。例如自己修習佛法期間，有很多師兄弟道心未堅，出現逆緣，犯了自性戒或是佛制戒。他自己除了很徬徨，不知如何補救外，更希望師長、同道給些忠告。但佛門比世俗更現實，不單袖手旁觀，甚至還會落井下石，冷血無情，你自命修行很好，高高在上，平時春風得意，超然物外，樂也融融；對那些違犯戒律，將要下墮惡趣的師兄弟，正在遭受身心折磨，似乎不聞不問，你會否覺得自己很自私呢？你有這種遭遇或見過別人有這種遭遇嗎？你會怎樣做？試依頌一四三至一四五進行反省。
二）就你過去經驗中，找一個地位比你卑下的人、嫉妒你的人，進行自他相換，進入他內心世界，從他的立場角度去批判你、品評你；並體驗他內心因嫉妒你而產生煩惱之苦。自他相換後，你會對他伸出援手，抑或繼續打壓他？
三）我們無論在讀書時對待同窗，在工作時對待同事，在修道時對待同道，都不知不覺地產生了競爭好勝的心，希望自己廣受恭敬、利養，同學、同事、同道則遠遠落後；甚至為了達到這目標，更不惜造作罪業，例如爭吵、欺詐、造謠，千般抹黑他人。在你的人生經驗中，你有這樣的同學、同事、同道嗎？現在他們是否同樣風光呢？你覺得競爭好勝會否為人際帶來好處？
四）末法時期，修行人面對各類眾生，相處得好，其實很難。卑下者對你有嫉妒，相等者要與你競勝，高上者又有傲慢。所以，巴楚仁波切說：「修行人的心要像棉花一般調柔。」你能否依《入菩薩行》〈靜慮品〉頌一四二至一五四，分別說出如何以調柔之心對治嫉妒、競勝和傲慢，而達到斷除自我愛執的方法。
五）巴楚仁波切說：「如果眾生前生已精進修行佛法，那麼現在已得到了如來果位，至少已得到不墮三惡趣的把握。」現在有些修行人整日無事忙，虛耗了暇滿人身；亦有些修行人堅定依佛所教而行，辛苦十年八載，修畢四加行，為解脫打下堅固的基礎。你會選擇哪條路？
六）「粗惡穢言我取受，願將勝利奉獻他。」噶當派大德就是依這句教言，以行動來修習自他相換。這句教言包括兩方面：第一是善妙全予人；第二是自甘卑下位。換言之，頌一五九到一六七，其實是寂天菩薩教人如何在實際行動上自他相換。試引論文證明。
七）自他相換的修法貴在恆常串習。所謂修行，就是刻意地反覆串習、熏習之義。試依頌文寂天菩薩教人如何反覆串習修自他相換。
八）修行人應時刻心不外散，常檢視自己的過愆，對自己最微細的過失，不要覆藏，反而應該在佛前，甚至眾人面前發露懺悔，使自我愛執這個大敵毫無容身之處。正如《修心八頌》所說：「一舉一動觀自心，正當煩惱初萌生，危害自與他人時，願疾呵斥令消除」。此外，對人的過錯就要抱「你對我錯結善緣」的做法，並這樣想：「他真可憐，造這樣嚴重的惡業，願果報不要成熟在他身上，讓我代受吧！」 試以頌一六一及頌一六二印證這個修行方法。
九）無始以來，自己起心動念，一言一行，目的都是為了自利，所作所為，幾乎全部都是損害別人的惡業。現在發了菩提心，通過自他相換，把自己最好的換取別人的痛苦，將以前所作的損害惡業，全部由「無始以來所執自我」承受。正如寂天菩薩說：「往昔為自利，所行盡害他；今為他謀利，願害悉歸我！」你贊同這個說法嗎？會跟著做嗎？
第二十一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