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講 智慧品
《入菩薩行》(Bodhicharyāvatāra)
寂天菩薩 造頌
金剛上師卓格多傑 傳講
日期:二零零六年一月七日
今次講座介紹寂天菩薩確立大乘經典的地位,與及確立大乘體證空性是佛法的根本。換言之,寂天菩薩認為無論是菩薩、阿羅漢;比丘或居士,誰人體證空性,誰人就真正從輪迴中解脫出來。為甚麼要確立大乘經典?因為佛把體證空性的教法傳承給大乘菩薩,例如文殊菩薩、彌勒菩薩;這些大乘菩薩把釋尊得到解脫的不二法門—體證空性的教法結集,記載在大乘經典。有些傲慢聲聞為了維護自己在佛教正統地位,於是提出對大乘經典可信性的質疑。首先,小乘(Hīnayāna)說四諦十六行相中亦有空、無我的教理,行者毋需修持大乘空觀,亦可得解脫。寂天菩薩解釋說四諦十六行相中的空、無我,只是粗略地說沒有一個獨立的、不變的、一元性的我和我所;就算通達阿毘達磨所說的四諦十六行相,基本上只能壓止粗糙的煩惱,給人一個自己好像沒有貪愛和瞋恨的外觀;所以小乘的阿羅漢如果未能體證空性,根本不能從生死輪迴中解脫。寂天菩薩又提醒我們,生起輪迴的根源(root cause)在於無明妄執諸法實有;如果不是透過證悟空性,雖然看起來是可以壓止現行煩惱,其實,微細的貪愛瞋恨尚存;遇上適當外緣,識境相連,微細的煩惱便會乘時生起;再次污染行者戒行;所以,寂天菩薩否定了「比丘為教本」的籠統說法,從而界定體證空性的破惑比丘才是僧寶,堪為信徒皈依處。傲慢的聲聞很不服氣,還用了更激烈的說法:「第一次結集時,我們還沒有見過大乘經典,佛教一開始就沒有大乘,可見大乘非佛說。」寂天菩薩提出第一點反駁:「你出生時亦未見過小乘經典,到長大了有機會學小乘經典,你才開始信。依照你的推論,一開始就沒有即不可信;你應不信小乘經典。」然後提出第二點論據:「佛陀現身說法,不只光靠佛陀在因位所發的大願,更重要的是取決於眾生的福德和根器;於是對戒行清淨、智慧通達、並具有變化微細身能力的眾生,說不可思議的大乘教理行果。」小乘又不服氣的說:「小乘經典是大、小二乘共許的,而大乘經典事實上有人諍議過,所以大乘經典不可信。」中觀又解釋說:「如果二者共許,就算事實,認許外道典籍的又何止千萬人,難道外道典籍是真理?此外,如果有諍議就不可信,小乘經典亦曾被外道質疑,小乘內部有十八部不同派別的主張;依你的邏輯,小乘經典應該更不可信嘍!」到此,小乘行者為之語塞,不能不認同大乘經典。寂天菩薩再進一步說:「沒有大乘,光靠小乘的三十七道品是無法達到佛的全知境界的;而最重要的是沒有大乘經典,只靠小乘經典,我們根本無法證悟空性;無法證悟空性,便不能斬斷生死輪迴的束縛,得入涅槃;不得涅槃,四諦『苦的止息』便流為空話。所以,不先確立大乘地位,小乘地位便無法被確立。」
(四十)
見諦則解脫,何須見空性?
般若經中說:「無慧無菩提。」
小乘質疑:「由於修四諦就可以從輪迴中解脫出來(註釋1),何須還要證悟空性?」
寂天菩薩回應說:「在大乘經典(註釋2)說過,不依空性為道(without the path of emptiness),是沒有可能從輪迴中解脫出來的。」
在《般若經》中說,有人若然執諸法現象實有,他是沒可能達致解脫;「凡執實有相者,皆無無上正覺的解脫。」並提到就算趣入涅槃,停止苦惱,亦必須體證空性。「聲聞、緣覺、佛果,若不依此般若空性,皆不能獲得,故此為能生四聖者之佛母。」所謂四聖者,就是指預流、一來、不還和阿羅漢。這種種說法當然是要建基於《般若經》等大乘佛經是否可靠上;簡單言之,大乘佛經是否來自佛陀教法?小乘(Hīnayāna)對大乘經典是否佛語(being Buddha’s words)的可靠性提出質疑。
(四十一)
「大乘若不成,汝教云何成?」
「二皆許此故。」「汝初亦不許。」
小乘人先質疑:「你前面所引述的大乘經典,我們認為不是佛陀所說的(註釋3)。所以你們不能以此作為論據,它是充滿疑點的。」
中觀回應:「如果你們否認大乘經典是佛說,你們又如何確立小乘經典(Hīnayāna canon)是佛所說呢?」
小乘人回應:「我們的經典是可靠的,無論大乘小乘都認為這是佛說。」
中觀反駁說:「當你們小乘修行人剛出世時,也對小乘經典毫無認識;後來你們跟師父學習,於是開始明白小乘經典的意義,然後才接受這些經典是佛所說。這麼說來,你們開始亦沒有相信小乘經典;那麼,你們的經典也不正確嘍!」
(四十二)
何緣信彼典,大乘亦復然,
二許若成真,吠陀亦成真。
小乘人回應:「我們有理由相信我們的經典是由佛說,經典生活規範來自律藏,禪定訓練與覺悟導向來自經藏,阿毘達磨有關心理學與宇宙論來自論藏,與佛語不相違背。」
中觀回應說:「你們用什麼依據來成立並奉行小乘,我們同樣也可用來成立大乘教法為佛語(註釋4)。」
小乘再質疑:「不管怎樣,我們所信奉的三藏教典是你我共許;相反,大乘只有你承認;所以大乘經典是佛語的說法是不可靠的。」
中觀反駁說:「如果說任何二人承認的即成為真實,那麼四吠陀(註釋5)豈不也成了真理?因為承認吠陀是外道,為數還不僅一人,簡直有成千上萬的人。」
(四十三)
「小諍大乘故。」「外道於阿含。
自他於他教,二諍悉應捨。」
小乘再質疑:「從來也沒有小乘是否佛說的諍論,而大乘卻有如是諍論,所以大乘不是佛說。」
中觀反駁說:「有些外道不相信你們的經典,因此小乘經典也有諍論;更何況小乘部派之間也有不同意見。按照你們的觀點有諍皆應捨棄,豈不是(大小乘的經典)也不能成立為佛說(註釋6)。」
寂天菩薩闡述大乘道之殊勝。
(四十四)
「比丘為教本(註釋7 ),「彼亦難安立;
心有所緣者,亦難住涅槃。」
小乘認為佛入滅後,比丘(此處專指阿羅漢)是佛教的根本(註釋8)。
寂天菩薩回應:「那些未能證悟空性的比丘,因為仍未從生死輪迴中解脫出來,所以不是阿羅漢;要知道生死輪迴的主因是無明妄執諸法現象是實存,沒有了悟空性,根本不能斬斷生死輪迴的主因。簡而言之,如果心識還有所緣,執持實有,就不可能證涅槃。」
(四十五)
斷惑若即脫,彼無間應爾,
彼等雖無惑,猶見業功能(註釋9)。
小乘提出反對:「那些比丘確實透過修行阿毘達磨的四諦十六行相,斷除煩惱障;由於斷除煩惱障,所以他們得到解脫,確實是阿羅漢。」
中觀瑜伽師釋疑:「這是不對。你們的心識仍在微細狀態下執著萬法實有;認為這就是真實;基本上,你們假設萬法是實存,才會相信諸法以實有的形態真實地存在;你們解釋貪愛和瞋恨等煩惱障是來自執著實體我(substantial self)和我所有(self-sufficient),但這種都是粗糙的執著;真正導致貪愛和瞋恨等煩惱障是執著諸法實有(true existence)。阿毘達磨提出消除煩惱障的方法,只能局限於根除現行的煩惱。因此,這些依四諦十六行相修行而體證空性的人尚未堪稱阿羅漢。」
這些較粗糙的煩惱在某種特殊的情況下被隔離,它們無法升起;然而,微細的貪愛和瞋恨會因為微細的執著實有而升起,不會被壓制下來;由於微細的貪愛和瞋恨活躍,在不同程度上因執取而造作積累了染污的行為;這可憑藉推理和經典上記載而得證明。
(四十六)
若謂無愛取,故定無後有;
此非染污愛,如癡云何無?
中觀瑜伽師繼續批判:「你們堅持執取五蘊身的貪愛已經消除。無論怎樣,阿毘達磨提到的貪愛雖然沒有出現,但執取實有的微細貪愛始終未得消除,這仍然是煩惱障。」
根據有部說法:「惑(delusion)有兩種:煩惱的(afflictive)和非煩惱的(註釋10)(non-afflictive);同樣,有一種微細的貪愛(craving)是你們無法認知的,它是一種微細煩惱。」
(四十七)
因受緣生愛;彼等仍有受,
心識有所緣,彼仍住其中。
十二因緣中以受為緣故愛生起;那些你們視為阿羅漢的人因為感受到外境現象實有,對實有產生感受,貪愛便生起了。簡單說:只要有人執著現象實有,心識與外境相聯故,心識仍有所依緣,貪愛等煩惱就會繼續生起。
(四十八)
若無空性心,滅已復當生,
猶如無想定,故應修空性。
只要沒有體證空性,就算現行的煩惱透過修持四諦十六行相而得以暫時停止,一旦遇到適當條件的時候,它們自然又再升起。就像進入無想定(註釋11)的狀態,粗糙的煩惱障暫時不會顯現,每逢碰到適當的環境時,還會毫不自覺地再升起。由此可見,唯有證悟空性,根除對諸法實有的微細執著,才能斬斷粗糙和微細的煩惱,所以修行人必要修空觀。
註釋
1 這裡的反對者主要是聲聞乘人。他們的論據是:修四諦十六行相能息滅因我執、我慢所帶來的痛苦煩惱,藉著消除煩惱而得解脫。同時,苦諦的四行相包括了無常、苦、空及無我,既然無我和空已包括在四諦十六行相內,那便用不著證悟空性。其實苦諦中無我和空是很粗略的,寂天菩薩多番強調,光是了悟四諦十六行相中粗品無我及空,是無法解脫輪迴的,必須靠了悟最細微的空性才能得住涅槃。舉例來說,四諦中解釋無我是沒有一個自給的、實在的我;至於空性就是沒有一個自給的、實在的「我所」(my)和「我所有」(mine);事實上,四諦十六行相所謂「空」和「無我」,只是粗略地強調沒有獨立的(independent)、不變的(unchanging)和一元性(unitary)的我、我所、我所有;並非大乘佛教所說細微無我和應成派所指的能證涅槃的空性。
2 寂天菩薩所指大乘佛典(Scriptures)是《般若經》(Prajñāparāmitā Sūtra)。
3 小乘人認為佛滅後幾次結集都未曾見到大乘經典,因此,佛法一開始在世上弘傳,修行人就沒法相信有大乘經典存在。再者,大乘經中討論到許多不可思議的神通境界,不是一般人的智力可以理解。可惜一般人對凡是自己不理解的事物,就會報以懷疑的態度,就算現今泰國、斯里蘭卡、緬甸都認為大乘不是可靠的佛語;大乘也遭懷疑,何況密乘呢?五濁惡世中,這是低智者的共通業障罷!
4 在早期的歷史記錄中,例如第一次結集,提及到佛說法時只有一些聲聞弟子出席聽法,例如舍利弗和目犍連;再者,結集出的佛說三藏教典,其中是沒有大乘經典,這是難免起諍的。但是我們要知道佛示現說法,不是單向的,而是互動的舉行法會,除了要看講者,還得看聽眾和場所才去啟導眾生,聞法的眾生也要具備相當的戒行和福德;眾緣和合,釋尊講道才能成事。釋尊在大乘中常提到與數千阿羅漢、數萬菩薩在靈鷲山現場說法;現在靈鷲山遺址面積很小,一看而知,根本就容納不了普通身材的凡夫;我們堅信佛語不虛的話,就可以由此推斷佛說大乘教法的對象,並非一般的普通人,他們比聲聞凡夫品格更高尚,戒行更清淨,智力更高遠;還有一點,他們擁有莊嚴微細身。在釋尊說大乘經教時,這時的弟子就有戒行超越同儕的彌勒菩薩、文殊菩薩等。大乘教法是要以甚深見來證悟空性,和菩薩廣大行積累福德,從而轉識成智,得大涅槃、大菩提。妄想以粗糙的心識轉識成智、即身成佛是不可能的,只有微細的心識才能轉化;於是釋尊對於那些逐漸淨化、精進而數目可能更稀少的弟子進行更微細的密法教示,例如教導他們將心識集中在人體微細構造的氣、脈、明點上。這時法會的人物講者和聽眾,時間和地方更是不同,信心不足、根器低劣、體會經驗膚淺和智力未逮的信眾,他們已經再沒法掌握了。好像釋尊在教授密續時,會以不同的形態來配合祂要表達的重大意義,這時的釋尊不再示現比丘身,而示現瓔珞莊嚴的金剛持多傑羌,而且聽眾數目更少,因為他們的信願戒行皆是極清淨;場所再不是地球、太陽系,甚至是欲界、色界的某個角落,而是選擇在無二分的甚深活現禪定上;時間更不可能再限定於釋尊在世;換言之,對極少數信願戒行清淨、福德厚重的弟子來說,即使在今天也好,佛陀仍可以示現說法。所以,執著只有小乘為佛說,明顯是違反緣生法則。相反,如果承認慈悲的佛會隨眾生不同福報而說小乘,亦說大乘、密乘;這才是智者的想法。
5 吠陀(Vedas):又譯為韋達經、韋陀;是婆羅門教和現代的印度教最重要和最根本的經典;又名《吠陀本集》,共分四部:梨俱吠陀、娑摩吠陀、夜柔吠陀和阿闥婆吠陀。
6 達賴喇嘛在《超越的智慧》中說:「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亦可證明大乘經典為佛說的可信性,例如龍樹菩薩提到如果沒有大乘基道行果的教法,便不能達臻圓滿的解脫。僅憑藉著小乘的三十七道品(thirty-seven aspects of the path to enlightenment),是否就能達到全知,甚至成佛的境界呢?沒有了大乘經典,我們該如何行菩薩道?如何體會一個佛的覺醒經驗呢?僅僅靠小乘經典,將會非常的困難。更重要的是,只靠小乘經典,我們無法了悟空性,那就不可能證入涅槃。如此,滅諦-『苦的止息』就淪為空談。總而言之,大乘地位不能確立,小乘地位亦不能確立。」
7 根據土登金巴格西的翻譯,比丘這個主詞由單數變成眾數的僧伽(monastic community)。他認為真正的聖僧必須通達空性;唯有聖僧才是佛教的根本。
8 達賴喇嘛說:「即使現在的緬甸,仍有少數修行人被認為是阿羅漢,我無法估量他們證悟的程度,但我認為他們已經能夠暫時壓制活躍的煩惱障(active mental distortions),一如阿毘達磨所解釋。結果是:這些修行人因沒有顯著的貪愛和瞋恨而大略被視為阿羅漢;事實上,他們若能體證微細的空性,便堪稱為阿羅漢了。」
9 《入行細疏》(Pañjikā)頁二零八:「彼等指聖目犍連、聖舍利弗。」例如目犍連尊者雖已證阿羅漢果,因招感往昔為漁夫殺魚的果報,仍遭外道群毆,使身體嚴重受創,因而入滅。這說明阿羅漢在斷除煩惱障時那一剎那後,即已得究竟解脫的說法,實有不妥。
10 一般說法,阿羅漢有四不知因;例如時間長久、外境過遠、所知法過細、過多,這都是非煩惱的惑。
11 無想定(non-conscious meditative equipoise, asamjuisamāpatti):高級禪定境界,屬於四禪範圍,有些外道要修證涅槃,但沒有證悟空性,便試圖強用禪定技巧,把「意識」壓住,使意識不能生起。進入無想定後,意識雖然不起,但這些外道不知道還有更微細的心念在作用,還誤以為自己已進入涅槃。所以佛弟子都不會修無想定。
應用討論問題
一)試說明不確立大乘,小乘亦不能被確立的道理。
二)比丘有五種:乞食比丘、名相比丘、自稱比丘、近圓比丘和破惑比丘。哪些僅是一種名稱?哪些才是佛教的僧寶?阿羅漢是指哪種比丘?又我們皈依三寶是指哪種比丘?
三)依寂天菩薩,如貪瞋等煩惱障不是根源於執實體我和我所,而是執著諸法實有;於是依阿毘達磨而修行的人,如果他們未能體證空性,所斷的只是較粗淺的煩惱障,不能稱阿羅漢;試引原文以證。
四)你能依寂天菩薩的意見、論點,以五千字作一篇文章,駁斥「大乘非佛說」的邪見嗎?
五)你覺得寂天菩薩破斥小乘,是惡意針對他們,要信眾不讀《阿含經》?抑或要開啟小乘人根器,進而體證空觀,堪成佛門根本呢?
第二十八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