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講 智慧品
《入菩薩行》(Bodhicharyāvatāra)
寂天菩薩 造頌
金剛上師卓格多傑 傳講
日期:二零零六年三月四日
上次講座我們已破斥「我執」中的「俱生我執」,所謂俱生我執是在色等五蘊組合的整體上執著有一個獨立存在的「人我」,除了身體的五蘊之外,我們找不到別的「我」;我就是這五蘊身。只要經過多方面分析,「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不是我;當我們透過沉思,知道在五蘊身找不到一個真實的「我」,驀地有人踩著你,有不明東西朝著你擲來,你仍會十分害怕恐懼,這就是我們未完全了解空性,俱生我執尚存在的緣故。今次繼續再破「我執」的另一部份:「遍計我執」,這種遍計我執是經後天教育、計較思量而來。比如有人說「魂歸天國」,意思是說他放棄了肉體,靈魂意識往生他方;這種執靈魂意識為我的,寂天菩薩以數論為代表;又有一些例如是唯物論者,認為自己很科學,我就是這個身體。當你一提到身體要心識配合,才能行動,他乾脆說在這腦袋內放個人工智能晶片就可以了,這樣一切情緒、智力都可以有效管理;這種執物質身體為我的,就是勝論派和正理派的主張。這些外道邪說歪曲事理,在千百年前已被寂天菩薩以中觀正理一一駁倒了;為什麼在這個時勢仍有人執持這些謬思?其勢力邪見還囂張過於千百年前?我們佛教徒似乎要好好深思反省。
有些外道好像數論(Sāmkhya) (註釋1)主張「我」是一獨立、自主的意識。另外極端是勝論(Vaisheshika)和正理派(Naiyāyika)(註釋2)認為我是無心的物質身體。寂天菩薩分別在頌六十至六十九破斥他們。
(六十)
聲識若是常,一切時應聞;
若無所知聲,何理謂識聲?
(六十一)
無識若能知,則樹亦應知;
是故定應解:無境則無知。
數論主張了別聲音的識是恆常的。
中觀瑜伽師反駁:「耳識如果是恆常的話,那麼任何時候都應該聽到聲音?(但是當耳識的對境聲音停止,與之相應的耳識便聽不到聲音。)如果沒有作為認知對象的聲音,你憑什麼道理說『識』聽到了聲音呢?」
再者,如果在沒有聲音的時候,耳識依然存在;換言之,沒有了知聲音的作用,還有能了知的耳識;那麼,樹木也應該有耳識!可以肯定地說:沒有識就不能了知;反之,沒有認知對象,也不會有認知。
數論派回應說:「沒有聲音時,這個恆常的識就去了知色境。」
(六十二)
若謂彼知色,彼時何不聞?
若謂聲不近,則知識亦無。
中觀瑜伽師駁斥說:「如果『識』是恆常的話,就應該沒有聽不到聲音的時候。就算當『識』了知色境,那時沒有聲音出現,他也應該聽到聲音。」
數論派回應:「當識了知色境時,因為聲音不在附近,所以聽不到。」
中觀瑜伽師立即抓到要點說:「若聲音不在附近,所以『識』聽不到。因此,沒有被了知的聲音,就沒有能了知的識;這正好說明『識』不是恆常。」
(六十三)
「聞聲自性者,云何成眼識?」
「一人成父子」,「假名非真實。」
中觀瑜伽師繼續駁斥:「再者,如果『識』是恆常的話,那麼本來具有聽聞聲音的耳識,怎能又變成另一有視覺作用的眼識呢?」
數論派回應:「如同一人,既可為父,也可為子;一個人就可以同時具有父親和兒子的身份;同理,了別外境的識,既可以聞聲,也可以了別色境。」
中觀瑜伽師回應:「你這樣的譬喻不能成立!因為父親和兒子只是假名,並非如你們所說是真實!因為常『我』如果是父親的話,那麼他永遠先於兒子之前;相反,假如常『我』是兒子的話,那麼兒子也永遠無法超前於父親。何況常我既然不變,如何被生和生人呢?所以『常我』既不可能是兒子,亦不可能是父親,遑論同時又是父親,又是兒子呢?」
(六十四)
憂喜闇三德(註釋3),非子亦非父。
彼無聞聲性,不見彼性故。
中觀瑜伽師駁斥:「你們執著喜、憂和闍三本事,產生起二十三法,三本事和二十三法都是真實,就好像剛才你們執著某人可以同時具有真實的父親和兒子的身份;經過分析,其實是既非為子,亦非為父;同樣,眼識也不具有聞聲識的性質,因為在眼識找不到其中有聞聲的性質。」
(六十五)
「如伎異狀見。」「是識即非常。」
「謂異樣一體,彼一未曾有。」
數論派回應說:「意識就像藝人一樣,可以因應劇情的需要而扮演不同的腳色,所以聞聲識可以用其他的方式了別色境!」
中觀瑜伽師說:「如果這樣的話,那麼聞聲識就不是恆常了。」
數論派回應說:「表現不同,但自性為一,所以是『常』!」
中觀瑜伽師說:「然而,這種『表現不同,但自性為一』的常法,我卻聞所未聞,前所未有。」
(六十六)
「異樣若非真,自性復為何?」
中觀瑜伽師再質問:「那麼你所說:『異樣的自性』又是什麼呢?」
數論派回應:「它就是意識本身!」
「若謂即是識,眾生將成一。」
中觀瑜伽師又再駁斥:「如果你們主張心識是實有的自性,豈不是所有眾生便都應該成為一個了。因為所有不同連續體的眾生卻有共同的自性(all beings with different continua would have such a nature),那麼,他們必然都是一樣了 (註釋4)。」
(六十七)
「心無心亦一,同為常有故。」
中觀瑜伽師再進一步質疑:「如你們所說,由於自性相同的原故,所有的現象都相同,那麼,不管是有心例如『我』,無心例如『主物』等二十五諦也應成一體,因為它們同為常有之法。」
數論派作出最後的狡辯:「『我』和『主物』變現的差別現象是假的!」
「差殊成妄時,何為共同依?」
中觀瑜伽師順勢一語定論:「如果這些差別現象差殊不同,例如眼識或耳識是虛幻不實的,那麼,這些假象怎樣能成立一個真實的唯一的共同所依呢?」
勝論和正理外道(註釋5):「我們主張人有一個不變的、不可分的、普遍的物質實體(註釋6)。它無心,卻能經驗現象世界,並從事各種活動。這個實體是我。」
(六十八)
「無心亦非我,無心故如瓶。」
中觀瑜伽師質疑:「一個無心識的物質實體,既然沒有心識,就不可能體會自我的經驗,一如瓶子一樣。」
「謂合有心故」,「知成無知滅」。
勝論和正理外道:「雖然本質上無知,只要附上暫時的心就有知了!」
中觀瑜伽師反駁:「然而,當『無知』變成『知』的話,你們先前主張無心的自我就破滅了。在這個情況而言,它就不是一個不變的實體。」
(六十九)
若我無變異,心於彼何用?
無知復無用,虛空亦成我。
中觀瑜伽師進一步破斥:「如果自我是不變、不可分的、普遍的,那麼暫時的『心識』對它又有何作用呢?再者,你們主張的自我是物質,沒有心識,沒有作用,豈非虛空也可以成為『我』了。」
註釋
1 數論派的主張和佛教怎樣破斥他們,詳見上卷第一六四頁註釋1。
2 一般註釋《入菩薩行》(Bodhicharyāvatāra)者都只會舉出勝論派為這種邪見代表;而達賴喇嘛在“Transcendent Wisdom”則以正理派(Naiyāyika)為代表。按勝論六句義中實體的「我」是指個體靈魂,另外還有作為靈魂和感官聯絡者的「意」,所以勝論雖主張有一實在的「我」和「意」,其實並不符合寂天菩薩在這裡破斥執「無心的肉身為我」的條件。在這裡我採取折衷方法,把勝論和正理派並舉,原因有二:(1)移喜禿頓格西在 “The Way of Awakening” 頁三一二也有類似的看法;(2)勝論和正理派理論很接近;同時在歷史發展上,它們兩派亦於西元十世紀合流。
3 綜合上卷頁一六四至一六五註釋1和註釋3,數論派把整個宇宙現象分成二十五種因素。第一個要素稱為主物(Primal substance, Prākrti),它是第一因,只會產生後果。第二個要素稱為我(self, Purusa),是主物之外另一個造作因,不是由其他因創造,一樣也只會創造結果。當「我」進行思惟活動,認識境界時,「主物」就變化出種種現象供「我」享用。例如主物產生大(mahat),大產生我慢,我慢(ahaṃkāva,自我意識)可視為一種動力,動力又會創造三本事(Guna),依這三種本事不同的組合,產生了分歧複雜的現象世界。這三本事分別稱為明質(sattva,薩埵;如石法師譯為喜,《成唯識論》譯為勇);激質(vajas,刺闍;如石法師譯為憂,《成唯識論》譯為塵);闇質(tamas,答摩;如石法師和《成唯識論》均譯為闇);明質佔多的我慢稱具精力的我慢(sattvika),由這種我慢生十一根(五種感官:眼、耳、鼻、舌和皮膚;五種行動器官:口、手、足、肛門和生殖器;與及意根)。激質佔多的我慢稱具變易的我慢(rajasa),由這種我慢產生五唯(色、聲、香、味、觸等微細物質要素);再從五唯生五大種(地、水、火、風、空五種粗大物質)。由於數論執著我的主體是思,能受用二十三法;而二十三法由三本事(薩埵、刺闍、答摩;如石法師譯為喜、憂、闍)合成,所以二十三法和三本事都是實有,都是「我」的實在對境。
4 事實與經驗不符合,如他們堅持意識是現象的自性,數論派在此有兩點漏洞:第一,人類當中有一個人解脫,則全人類便會解脫;人類當中有一個人善良,全人類便皆善良。其次,數論派亦有自相矛盾,他們一方面主張二元論,主物和我都是第一因,不會被創造,只會產生結果;但他們在此又堅持異樣的自性是意識;這樣邏輯上「主物」和「我」亦不是第一因,主物和我這兩件東西亦要異樣結合而成為一體,這明顯是自相矛盾。
5 古印度哲學勝論派(Vaiśheshika)的核心理論是六句義,認為現象界可納入實體、性質、運動、普遍、特殊和內屬等六個範疇;其中實體包括地、水、火、風、空、時、方、我和意。而正理學派(Naiyāyika)認為有十二種由物質構成的客體,包括我、身、根、境、覺、意、作業、過失、轉生、果報、苦、解脫;這十二種客體都實在;正理派批評唯識識外無境及中觀不承認實有客體存在的假名;在西元十世紀,勝論與正理結合,發展成新正理學派(Nauya Nyaya);為佛教大乘主要勁敵。無論是勝論或正理都認為「我」含有最基本像原子般單位,不可再細分,是最實在、最微細的物質性存在單位。
6 勝論派的核心是原子理論;而正理派則有原子不滅論的傾向。
應用討論問題
一)數論執著意識是真實不變的「我」,其實在論議中露出很多破綻;例如意識是不變,它如何同時看和聽外境?還有,如果意識是真實的話,它一定可以永恆地起作用,例如聽聲;如此,宇宙必定要有一種永恆的聲音,供給真實意識去聽;可是在經驗上,我們找不到有這種聲音。試以自己經驗找數論執「我」是意識而露出的破綻。
二)數論提出現象由主物和我同時作為第一因,彼此作用,產生二十三諦,再分成森嚴萬象;其實這是自相矛盾的論點。試列舉說明。
三)如勝論及正理派執著人有一個不變的、不可分的物質實體,它雖無意識,卻能經驗世界,並有種種行為。試依頌六十八和六十九兩頌分別破之。
四)現今世界有很多人為了給自己肉體上提供種種物質享受,不惜自甘墮落,甚至損人利己,其實是順世外道的延續;千多年前,已為唯識、中觀等佛教大德所破斥,勢力式微;為何現今邪說反充斥於各媒體,甚至高等學府;而崇高的佛法反為一般人唾棄?人心不古,足可證明人性向下墮落極其容易。你能以一萬字,以佛理為根本立場,抒寫己見,旁徵佛祖及大德立端,痛斥順世外道主張嗎?
第三十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