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論 （Introduction to the Middle Way, Madhyamakāvatāra）第二十講
卓格多傑 傳講
2009年1月3日
導言：唯識宗的毛髮喻與習氣功能救亡論
上堂提及中觀瑜伽師破斥唯識宗提出「全無外境，唯有內識」的心識實有論。唯識宗先以夢喻表示在全無外境下心識能見境象、能回憶夢境；從而證明了心識實有，但遭中觀瑜伽師破斥，當夢醒時不單夢境不再，造夢的心識也回復清醒的心識；這只證明心境相待，同屬虛妄。另外，如果說心識能回憶夢境便算真實，那麼被回憶的夢境亦可真實。唯識宗所立夢喻，不攻自破。
今堂唯識宗另闢蹊徑，改用翳眼見毛髮為喻，企圖力撐心識實有，外境全無。他說患飛蚊症的人在外境全無毛髮下，經常見到毛髮；所以「全無外境，唯有內識！」中觀瑜伽師反駁：「患飛蚊症的人看到毛髮，不是因『內識實有』的緣故，而是他們患了飛蚊症。內識是實有的話，無論正常視力者抑或飛蚊症患者，都會見到毛髮。現在問題是視力正常的人見不到毛髮，所以你的推論肯定錯誤！」「由有翳根所生識，由翳力故見毛等，觀待彼識二俱實，待明見境二俱妄。」「若無所知而有心，則於發處眼相隨；無翳亦應起發心，然不如是故非有。」
唯識宗處處碰壁，便想起了業力熏習，企圖將心識實有論起死回生。他說：「有翳者在阿賴耶識中見毛髮的習氣功能成熟，於是能生起見毛髮的心識；無翳者則因見毛髮的習氣功能未成熟，所以未能生起見毛髮的心識而未見毛髮。換言之，習氣功能生起真實的心識。」
中觀瑜伽師這樣批評：「你說習氣功能待緣便能生起心識的認識作用，即是習氣功能、心識和認識都是待緣而形成的；對此我們沒有異議。若你堅持心識實有自性，或者三者都有自性的話，那便說不通，因為這樣會產生種種矛盾。事實上，龍樹菩薩早已說過：『既然是互為觀待而成立的東西，則決定無自性。』」「若互相依而成者，諸善士說既不成。」
互為觀待，決定無自性
唯識瑜伽師謙卑地說：「願聞其詳！」中觀瑜伽解釋：「如果唯識認為習氣功能生出心識；究竟心識是未形成時依靠習氣功能生起？還是心識在已形成後才依靠功能生起呢？若是前者，這時候心識根本未出現，又甚能說這心識是依靠習氣功能生起呢！倘若說屬後者，既然心識已成，又何需靠功能生起？」
月稱菩薩有恆耐煩地分析現在識和未來識不能由習氣功能生起。「已生功能則非有，未生體中亦無能；非離能別有所別，或石女兒亦有彼。」「如果作為因的習氣功能生識果，而且習氣功能是有自性的話；則會出現生起兩次識果的矛盾。第一次生起識果是因習氣功能有自性；根據『有自性』字義，習氣功能一早已存在，並一早已實有地生起識果；第二次生起識果是現在習氣功能又現正生起現在的識果。在常識上，因不能生果又再生果，故為矛盾。」
唯識瑜伽士承認：現生識不可由實有習氣功能生起，但他依然堅持未來識應由習氣功能生起。中觀瑜伽師隨即破斥：「如果你承認現生識沒有習氣功能，而未來識有習氣功能；這個習氣功能便是要觀待『未來』而有；事實上，互相觀待的東西不可能有自性，習氣功能若隨時間變異，則顯示這是無自性的東西。」「所以習氣功能、心識和認識作用三者都是互相觀待的東西，三者都無自性可言；說心識抑或習氣功能實有，就好像石女根本不可生育，若說石女的兒子正在看戲；這是極荒謬的說法！」「非離能別有所別，或石女兒亦有彼。」
原典頌詞解析與邏輯攻防
子2破毛髮喻
唯識瑜伽師見以夢為喻不能舉證「全無外境，唯有內識。」又另闢蹊徑，以翳病者對境雖無毛髮；仍能以有翳之眼，得見毛髮，以此再次舉證「全無外境而識有自性」。
月稱菩薩破斥說：「此亦不然！」
破毛髮喻：若心識實有，無病者亦應見毛髮
54 由有翳根所生識，由翳力故見毛等，
觀待彼識二俱實，待明見境二俱妄。
The mind of a sense power affected by disease sees hair due to the power of the disease. Contigent upon that mind, both are true. For one who sees objects clearly, both are false.
由於眼根得了翳病，翳病令視意識見到毛髮；對翳病者的心識來說，患翳病的眼根確實是見到毛髮，對於（沒有翳病）能正常清晰地看東西的人來說，毛髮和翳病的眼識都是虛妄。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破斥唯識舉翳眼者在外境沒有毛髮的情況下，仍能見到毛髮；證明「全無外境，識有自性。」祂說：「如有翳眼，（毛）發等非有而可見故，雖無外境亦有內識；此亦非理。」為甚麼？患了眼疾的心識見到的毛髮，是由於受疾病影響所致。依靠錯誤的心識，類似毛髮的東西出現了，致使對境和能知心識都變成真實。相對一個沒有患病而且能夠清晰地看東西的人來說，境和識都是錯誤的。
55 若無所知而有心，則於發處眼相隨，
無翳亦應起發心，然不如是故非有。
Were a mind to exist while the object of cognition does not, where the hair and the eyes come into relationship, for those lacking the disease also there would be a mind appearing as strands of hair. Because it is not like that, there is no production.
如果心識實在，有翳者因此能夠在無所知境現起毛髮；那麼無翳者心識亦應隨處看到毛髮；事實卻非如此，所以心識並非實有。
月稱菩薩質疑：「如果心識真的實在，那麼無論翳眼病患者或正常視力的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看到毛髮。事實上，正常視力的人就看不到毛髮，只有翳眼病患者才會在任何情況下都看到毛髮；所以說心識決非實有。」
亥二 破由習氣功能生出境空之識
子1破說由習氣未成熟不不起見境之識
醜1.唯識宗所持理由
破習氣功能說：未成熟的功能不能生識
56 若謂：「淨見識功能，未成熟故識不生，
非是由離所知法；」
“The observer does not have that mind because he does not have a ripened potential for it; not because of the absence of a thing existing as an object of knowledge.”
你們唯識宗又說：「（無翳者的眼識見不到毛髮，）原因是他們潛藏在阿賴耶識的（見毛髮的）業種子尚未成熟，並非如你所說因外境沒有毛髮，所以內識看不到毛髮。」
唯識宗舉證有翳者在沒有毛髮外境下，眼識仍可見毛髮，所以「全無外境，唯有識生。」月稱菩薩卻質疑說：「如果見毛髮的內識是實有，照理無翳者亦應在外境無毛髮下見到毛髮，但事實是無翳者見不到毛髮。」唯識於是又再推出「阿賴耶業力熏習論」，說：「如果阿賴耶所攝持的種子習氣未成熟，不能起現行，心識便不能生起；有翳者見毛髮的習氣功能成熟，所以能見毛髮；無翳者見毛髮的習氣功能未成熟，所見毛髮的內識不能生起！」
月稱菩薩斷然說：「你所持的理據不能成立！」
彼能非有此不成！
If you say this, it cannot be proven because that potential does not exist.
如你所說因為習氣功能未成熟便看不到毛髮，這個習氣功能根本不實，所以依習氣功能生識的說法根本不成立！
月稱菩薩認為如果真的有習氣功能才可以說：「它成熟便有識生起；未成熟便沒有識生起。」但習氣功能根本不能生識果；所以這個說法便不能成立。
寅1.破現在識有自性功能
月稱菩薩說：「所謂識有習氣功能生起是不可能的，我們從過去、現在和未來三方面來分析識有習氣功能是不可能的事！」
破現在識有自性功能：已生之法何須再生？
57 已生功能則非有，未生體中亦無能。
Potential is not possible in the produced. A non-produced entity does not have potential either.
（如從六囀聲解讀「功能就是識」，）那麼對已生識來說，便成為功能，因就是果；可是這個識果非由功能因所生；故已生識沒有自性功能生起。（如果從五囀聲解讀從功能生識，）但識果早已有，何需功能生，亦說明已生識不可能有自性功能。從此類推；未來識亦沒有具自性功能生起。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說：「此中若計有功能者，為屬現在識耶？為屬過去與未來識耶？且已生識中功能非有，若作六囀名功能之識，則識果性，因中亦有不應道理。若許爾者，果應無因生。芽已生時種子未壞故。故已生識中功能非有。」又說：「若作五囀名從功能則已生識從功能生，不應道理。識已有故，前已廣說，故已生中功能非有。」
如果從唯識宗的角度來看，功能是能生因，識是果。我們再從過去、現在、未來三時來分析功能與識之間關係，便可知道無論已生識、未生識、現在識均無功能生識的可能。首先看功能與已生識的因果關係，從第六囀聲(1)這樣理解，若果在已生識中功能就是識的話，那麼對已生識來說，便成為功能即是識；這構成了因果同時的過失，這個識果非由功能因所生，故已生識具功能決定非有。亦可從第五囀聲理解為功能生識，那麼識果早已有，何需功能生，亦可說明已生識不可能由有功能生(2)。
寅2.破未來識有自性功能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說：「未生體性之識中，亦無功能！」既然現在識無有自性功能，以此類推，則于未來識之未生體中亦無有自性功能。
非離能別有所別，或石女兒亦有彼。
Without characteristics there is no possessor of characteristics; otherwise it would exist for a child of a barren woman.
（若云識之）功能是所別，識是能別；二者互為觀待而有，並非離開「能別」有「所別」存在；如果離開能別，還有自性的所別存在，那麼石女亦應有子。
唯識宗質疑：已生識沒有自性功能，那麼未來識應有自性功能。
中觀瑜伽師破斥說：「未生識現在沒有，與未生識一體的功能亦決定沒有。好像沒有火，根本不會有熱。再者，如果你承認現生識沒有自性功能，未來識卻有自性功能，這個『功能』在已生識沒有，在未來識卻有；那麼這『功能』便有轉變，不是有『自性』了。尤有進者，功能是所別，識是能別；二者互相觀待，不能離能別而另外實有所別；可以說，互相觀待的東西不可能有自性。正如石女根本不可生育，卻有人說石女的兒子正在看東西，這是既荒謬又不切實際的說法。」
破未來識有自性功能：觀待未來即無自性
58 若想：「當生」而說者，既無功能無當生。
若互相依而成者，諸善士說既不成。
If you want to state it in terms of what is to come, then without a potential it will never arise. The excellent ones have said, “that whatever exists in mutual dependence does not exist.”
如果你（唯識宗）說：「（未來識雖尚未生功能，但未來識定當生起功能；所以）現在無、未來有之法，現在也可說為有。這樣你們所謂『功能』的生起，必要觀待『未來』這個緣；而聖者一早已說過：『既是互為觀待而立，則決定無自性。』(3)」
月稱菩薩在《自釋論》說：「且若有生者，乃可說當生。其常不生者，如石女兒等或虛空等則決定不生。」我們確信世尊授記彌勒菩薩當生成佛，所以會說彌勒未來佛。但石女兒和虛空肯定不生，所以便說「無當生」。
註釋
1囀聲：梵文名詞的格式，共有八種，稱八囀聲（subanta），音譯蘇漫多。猶如英文文法的格（case），例如「我」有，I, me, my, mine等變化。
2如果功能生識，而且功能是有自性的話，則會出現生起兩次識果的矛盾。第一次是假設功能有自性生識；既是說它一早已生起識果。第二是功能於現在又再一次生識。這種破斥模式見《中論》〈觀燃可燃品〉頌九。
3例如龍樹菩薩在《中論》〈觀燃可燃品〉頌十和十一，從正反兩方面說燃燒作用中火和柴及進行燃燒都是待緣而形成的，必須具備眾緣才能成就燃燒作用；所以這三件東西，甚至其中有一樣東西有自性的話，都會產生種種矛盾，甚至背離常識。「若法因待成，是法還成待，今則無因待，亦無所成法。」「若法有待成，未成云何待？若成已有待，成已何用待？」如果唯識認為習氣功能生出心識；究竟心識是未形成時依靠功能生起？還是心識在形成後才依靠功能生起呢？如果說未形成時依功能生起，這時候心識根本未出現，沒有心識又怎能說這心識依靠功能生起呢？倘若說心識已形成才靠功能生起，那麼心識已成，又何需靠功能生起呢？
應用思考問題
1唯識宗企圖以謬誤邏輯證明「全無外境，唯有內識。」他舉飛蚊症患者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看到毛髮，但事實是外境沒有毛髮存在，所以證明「全無外境，唯有內識。」遭中觀反駁說：「有翳者因翳力而看到毛髮，飛蚊症患者因患病才看到毛髮；而視力正常的人看不到毛髮；如果心識實有的話，無論有翳、無翳在『無外境，唯有識』下都會看到毛髮；可是現在視力正常的人看不到毛髮，由此證明心識非實有。」試以頌五十四及五十五說明。
2唯識宗以偏蓋全，舉有翳者在「外境全無毛髮下能生起見毛髮之識」立論；卻反被月稱菩薩舉「無翳者在外境無毛髮下，其識見不到毛髮」之例駁倒；於是又找出祖師無著阿賴耶業力熏習論說：「有翳者在阿賴耶識中的見毛髮習氣功能成熟，於是能生起見毛髮的心識；而無翳者見毛髮的習氣功能尚未成熟，因此不能生起見毛髮的心識。」試依頌五十六解釋唯識宗的說法。
3何謂囀聲？為何月稱菩薩在《自釋論》中說無論用五囀抑或六囀來解釋已生識，都不可能有自性的功能？依頌五十七說明。
4中觀破斥未生識有自性功能很直接；未生識現在沒有故，所以與未來識一體的功能亦決定沒有。唯識宗竟反駁說：「未生識雖尚未生起，但因其功能已經存在，故定當生起；而定當生起的東西，縱使現在無，仍可說為有；正如彌勒菩薩現在尚未成佛，我們仍會稱祂為當來下生佛。」中觀冷靜地分析：「既然功能要觀待『未來』才能生起，正如聖者所說：互為觀待而有的緣起法均是假立幻有，毫無自性。故未生識更不會有『自性』功能。」試依頌五十七說明中觀怎樣破唯識持有未生識的說法。
5《入中論》有很多破斥唯識的模式，其實都是源於《中論》。例如月稱菩薩在破功能生識時，是採用了《中論》〈觀燃可燃品〉頌九、十和十一；不同的是，龍樹菩薩很多時用兩難法，而月稱菩薩則將問題拆細，例如分現在識、未來識和過去識逐一破斥功能不能生起心識；二人最終都得出相同結論：「任何事物無論是主體、客體或作用本身，都是觀待眾緣而生；若我們賦予三者或其中一個有『自性』，都會出現矛盾。」試依頌五十六、五十七及五十八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