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講 智慧品
日期:二零零五年六月四日
上幾次講座已經將〈靜慮品〉解畢,寂天菩薩(Shantideva)認為修持自他平等、自他相換能培養內心平靜,進而實踐利樂眾生的慈悲和寬恕;能夠徹底利他,便可啟發空慧。證悟空性是三乘人解脫的必要條件。聲聞、菩薩和瑜伽士透過觀空就能證悟宇宙究竟的真相,這是三乘共通點,所以無論聲聞、菩薩和瑜伽士都可解脫。但三乘人因應認知宇宙究竟真相,所謂正觀(verifying cognition, Pramāna)是否中效,便有層次高低的分別。各派有不同的正觀,它們相應地成佛子的正面思想,成為各派別修行的指南針,在生活中去除障蔽和導致輪迴的習氣。寂天菩薩的〈智慧品〉便依自宗中觀應成派:以遣蕩一切戲論,息滅任何邊執,立宗無有任何過患的正觀,來層層將外道、有部、唯識各宗派的正觀比下去。他先提出二諦說:「勝義諦和世俗諦;兩者最主要的分野是『勝義非心境,說心是世俗。』」世俗諦(conventional reality, )明顯地是以二元的分別意識(dualistic awareness)來探究究竟真實;寂天菩薩則放棄了一切二元的分別意識,亦從這點劃清應成派與自續派的界線(自續派認為為了破他,須立因明正規的格式),並在〈智慧品〉中要佛子學習開啟的並非世俗諦的智慧,而是勝義諦的智慧。接著,寂天菩薩駁斥有部「色聲等境是真實」,提出所謂現象只是約定俗成,由人們共許而存在,這些色聲等境雖可確證是有,但否定它們有自性,更因為它們的外貌(appearance)和其究竟的樣態(their ultimate mode of existence)並不一致,「彼等誠虛假,如垢而謂淨。」所以寂天菩薩認為現象色聲等境是虛妄。
(一)
此等一切支,佛為智慧說(註釋1)。
故欲息苦者,當啟空性慧(註釋2)。
前面的發心、靜慮等一切學處,皆是佛陀為了開啟眾生究竟智慧而說。因此,想要息滅一切煩惱痛苦的人,應當精進引生空性智慧。
(二a)
世俗與勝義,許之為二諦(註釋3)。
對諸法實相認知的種類可分世俗諦與勝義諦,這是佛法中所認許的兩種層面(註釋4)。
(二b)
勝義非心(註釋5)境,說心是世俗。
勝義諦並非分別心經驗的對象,分別心被稱為世俗。
(三)
世間見二種:瑜伽及平凡。
瑜伽世間破,平凡世間者。
抉擇二諦的有兩種人:通達三摩地(註釋6)的瑜伽士和未通達三摩地的平凡世人。其中瑜伽士能破遮持一般凡夫見觀點(註釋7)。
(四a)
復因慧差別,層層更超勝。
而瑜伽士中,又因通達空性智慧的差別,更高層次的又能超勝普通的瑜伽士(註釋8)。
(四b)
以二同許喻,為果不觀察。
質疑:「世間一般人都眼見有情器世界(現實世界),而瑜伽師認為現實世界不實在;二者各有各的觀點,怎能溝通呢?」
解惑:「是的,在邏輯上要駁倒別人的見解,理應先有一個辯駁的基礎。現在用夢境和幻覺(註釋9)是瑜伽士和一般人都能接受的比喻。」
質疑:「若諸法如夢如幻,則布施、學道又有何用?」
解惑:「沒錯,如果我們從勝義諦去觀察,實在沒有一個受施者、一個布施者和布施的行為,但這個結論不能阻止我們去行布施。當布施時,我們是從世俗諦去看受施者、布施者和布施的行為,而不會從勝義諦去觀察(註釋10)。」
(五)
世人見事物,分別為真實,
而非如幻化,故諍瑜伽師。
世人現見世俗諸法,即分別計執為真實存在,而不認為是如幻化一般的虛假現象,所以與瑜伽師發生諍議(註釋11)。
(六)
色等現量境,共稱非智量;
彼等誠虛假,如垢而謂淨。
中觀瑜伽師回應:「以根識現量成立的色聲等境,的確可證實是有的(註釋12),可是這些色聲等境是世人共同以名言分別施設(註釋13)而非正觀(註釋14)。因為它們的外貌(appearance)和它們存在的樣態(mode of existence)並不一致,所以這些色聲等境都是虛假的,就像不淨身體被世人稱之為潔淨可愛一樣(註釋15)。」
註釋
1 一切支是指前面所說懺罪積資、受持菩薩戒、不放逸、護正知、安忍、精進和靜慮。寂天菩薩認為聲聞聖者空性見(the view of emptiness)可以經驗到存在的微細狀態(experiences the subtle mode of existence of entities),克服所知障(cognitive obscuration),所以開發智慧不一定要先修畢前面所說的懺罪積資、靜慮等積累資糧的方便,甚至不須先斷煩惱障。從這點來看,智慧有主導性,就如同不能辨認道路的盲人,即使他們人數眾多,仍不可能靠自力走進王城;同樣,沒有智慧眼目,其餘五度不能成為菩提之因,無法得到究竟安樂(true felicity)。
2 慧的本質(nature)是什麼?空性見伴隨著止和觀,伏斷所知障。
3 在《入行細疏》(Pañjikā)中對世俗諦(conventional reality,)和勝義諦(ultimate reality, paramārtha-satya)這樣定義:「因為諸法實相存在是如實的終極狀態(yathā-bhāta),而世俗諦因有礙於相信事物自性(intrinsic nature, svabhāva)的障蔽下,對諸法實相的認知便重重障礙,變得晦澀難懂。世俗諦與無明(ignorance, avidyā)、惑溺(或喪失意識delusion, moha)、顛倒(misunderstanding, viparyāsa)同義。再者,世俗諦亦分兩種:真實的世俗諦()和虛誑的世俗諦( )。那些由精確感官認知而顯現的對境,通常是真實的。基於幻覺、妄想或迴響等虛假感官認知而顯現的對境,或是外道(heterodox groups, tirthika)杜撰出來的典籍,通常是虛假的。相反,聖者(Āryas)以勝義諦境界真確地觀照,無論是那種世俗諦,都是虛假的。勝義諦是最高層次和最終極的真實,它具有諸法那種不由造作(akrtrima)產生,非人工造作出來,無虛誑的特質。在了知這種特質後,所有煩惱、習氣和障礙都消除。它與諸法無自性(或無定相,niḥsvabhāvatā)、空性(śūnyatā)、如實(tathatā)、存在的絕高頂點(bhūta-koti)和諸法法界(dharmadhātu)同義。
4 為什麼要建立二諦?(建立二諦在形而上學的意義)生命的實相(entity)(亦可理解為世界physical world、現象phenomena、諸法dharma)是由許多有因果上連鎖關係的緣生法(related events, pratityasamutpāda)互相依賴而存在,他們依因緣而改變,也由於因緣而呈現不同的樣貌。一方面諸法是互相依存,由是呈現出無自性(lack of intrinsic nature, niḥsvabhāvatā)的特質(nature);另一方面,當某種緣生法(events)出現好或壞的情況時,它似乎具備有自性(intrinsic nature, svabhāva),所以諸法有兩種特質,一種是本質的(essential),另一種是表相的(superficial)。因此,作為修行人處於互為緣起的諸法世界中生活時,就好像經常要和一個口是心非的人相處,他的表相和本質截然不同,往往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所以光了解他表面的行為並不足夠,我們更要了解他內心的真性情,我們了解他這種雙重個性,才能對他作出相應的預期,知道怎樣和他相處,才不致被他蒙騙。同樣,我們所處的花花世界,現象層出不窮,為了探究諸法的表相和本質,便出現兩套認知方式(two types of cognition),一種是探究諸法表相的就叫世俗諦(conventional reality, ),探究諸法本質的叫勝義諦(ultimate reality, paramārtha-satya)。在《入菩薩行》(Bodhicharyāvatāra)中,寂天菩薩希望我們開啟的心靈,就是勝義諦,是要開發一個了知諸法究竟本質的心靈。舉一個簡單例子:在大家眼前的是一個綠色的杯子,我看到是綠色的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以至第四個人所看到的都是實實在在綠色的杯子,這課堂內無論問誰人,都說是綠的杯子,如此我們便接受了,這就是世俗諦,亦即是凡人或一般定義的真相。世俗諦在《入行細疏》中亦可再分為真實的世俗諦(true conventional truth, )和虛誑的世俗諦(false conventional truth, )。如果我是一個色盲的人,便會說這是紅的杯子,但其他人甚至用科學光譜儀器都說這是綠色的。雖然我總看到紅色,這是我自己眼睛出了問題,而事實並非紅色;在真實世俗諦中有一個要求:要經過理性的調查研究來找出實相,在佛經中常提到外道的顛倒見就是屬於虛誑的世俗諦。跟著我們再探究這個綠色的杯子,如果我們取去了杯子的形狀、色彩、物質,杯子還有什麼剩下來?杯子在哪裏。杯子不可能憑自己本身、自己獨立意志就成立,依世俗諦來說,杯子只是「依賴性的創作」。在這個世界,任何東西,甚至以佛為例,我們找不到佛在哪裏。在勝義諦的探究中,沒有人工,沒有虛誑,無作(akrtrima),沒有煩惱(mental afflictions, kleśa),沒有習氣(karmic imprints, vasanā),沒有障礙(obscurations, āvarana)。換言之,世俗諦是一般人詮釋這個世界、諸法的方法;而勝義諦是聖者根本智慧活動的境界。
5 這裏所謂心是指心識那種二者擇一,以選擇為性質的虛妄分別作用(conceptualization, vikalpa)。Padmakara和B.Wallace都譯成intellect智力。顯而易見,西方人對虛妄分別作用或知識化是先入為主接受的,西方文化是走知性的路。在中文翻譯上,如石法師早年譯文亦用「勝義非慧境,說慧是世俗。」後來才把慧改為心,這個心是指二元的分別意識(dualistic awareness),它的特性就是虛妄分別。在《入行細疏》第一一七頁這樣說:「這種虛妄分別把實相那種無所緣(nirālambana)錯誤地認知為所緣境(ālambana),因此所有的二元分別意識都可理解為不真實,因為虛妄分別被無明所染污。所以勝義諦無法直接以二元的分別意識探究(勝義非心境);而被無明所染污的二元的分別意識,它的對象是世俗諦(說心是世俗)。」
6《入行細疏》云:「那些瑜伽士修止觀而得三摩地(samādhi),從而了知諸法無分別的特質。」
7 這些持平凡世間觀點的瑜伽士,包括了以後文中所提到的一些外道,例如數論(Samkhya)、說一切有部(或譯作分別論派,Vaibhāṣikas)、經量部(Sautrāntikas)及唯識宗(Cittamātrins)。
8 通達空性的中觀見也有兩派:自續派(Svātantrika)和應成派( )。自續派主張必須運用因明的正規格式,立出正確的因量,才能有效地破他,使對方了解自己的論點。應成派則認為:一切法無自性是中觀派(Mādhyamika)的基本精神。那樣因明中因及喻也應該是無自性的,不是絕對的;所以不須自己建立因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便可以有效地破他。
9 一般人遇到一些特殊的遭遇都會說「那好像發了一場夢」,又如海市蜃樓等幻覺確實是地理現象。一方面唯識學派和中觀應成派都認為情器世界是如夢如幻;不同的是前者應為如夢如幻的現象,是意識所變現,而後者認為如夢如幻的現象確實存在,只是它們的確沒有自性。
10 如石法師說:「對於世間的因果法則,不能用追求勝義的理智去觀察,否則便易墮入斷見。一切法雖無自性,可是在名言上,修六度為因,依然可證得佛果。」
11 這便是一般人與瑜伽師彼此的歧見所在,他們認為根識所見,有形有色都是真實存在,是實有法;在佛教中,說一切有部和世間一般人一樣,彼此都是執著色聲等境實有,所以第六頌是破斥說一切有部的見解。說一切有部質疑:「如果認為『色聲等境為真實』是錯誤的話,我們又如何能認知到它們呢?更進一步,現象的認知又如何確立呢?」
12 一如佛陀在經典中說:「大眾主張存在的事物,我也認為它們存在。大眾認為非實存的事物,我也是持非實有的觀點。」
13 一個事物無法依自性而實存,但卻因概念式的假名而安立。例如人類在十九世紀曾以為有絕對的時間和空間,到了後來才證實是錯誤的。
14 這就是說一切有部的認知實相只屬分別(deceptive cognition),而非正觀。這不是說聲聞乘沒有能力了悟究竟的實相,而是他們在同意某些事物的實有以及對這些事物究竟的樣態(their ultimate mode of existence)認知過程上犯了錯誤,因而導致他們的正觀無效。
15 頌文中的垢淨是指人的身體。人的身體本來是由皮膚這個容器裝著血液、脂肪、骨頭、黏液、汗水、糞溺等三十二種不淨成份。可是一個淫慾者因內心的慾望,無視這些不淨,並於人體外相,藉著香水、珠寶和華麗衣飾而加強其吸引力,顛倒地以為這些不淨都是清淨。
應用討論問題
一)試比較智慧與懺罪積資,乃至靜慮等,在得到解脫所扮演的地位有何不同?誰主誰從?
二)阿羅漢和辟支佛在福德方面比不上初地菩薩,智慧更比不上第七地菩薩,未證悟空性的阿羅漢甚至未能入涅槃;但聲聞緣覺在某程度都可以斷某些煩惱而得某程度的解脫;這說明解脫未必一定要「發菩提心」或「承擔利樂眾生責任」。你覺得聲聞緣覺的解脫可靠嗎?菩薩又靠什麼來得到解脫?試比較這二類聖賢得到解脫的方法,你認為寂天菩薩主張我們採取哪種方法得到解脫。
三)為什麼要建立二諦?真實的世俗諦和虛誑的世俗諦的分別何在?二諦是指外在實在的世界,可分為虛妄的世界及真實的世界?抑或是凡聖修行者認知的方式?試以杯為例說明。
四)何謂二元的分別意識?它為什麼是染污的?它能有效地認知外在世界嗎?試以人類的科學方法為例,說明二元的分別意識的局限性。
五)修持佛法的人認為世界都是如夢如幻的,相反,世間凡夫都覺得世界是如許真實;可謂各有各觀點,各有各的路。寂天菩薩要推倒凡夫執實的觀點,他有什麼方法呢?他如何走出第一步與頑固的凡夫對話呢?
六)試以「觀身不淨」來說明中觀瑜伽師的正觀,對「假名」存在(約定俗成)的所謂「色等現量境」何以稱其為虛妄,並以這論點有部所持的正觀中效嗎?
七)寂天菩薩駁斥聲聞的實有論是否懷疑聲聞不能解脫,不能了悟究竟的實相?而對於中觀超勝於有部,你持甚麼立場?
第二十三講完